陈伯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药柜上敲了敲:“你自己去看吧。
有些话,得沾着山腹里的潮气看,才能闻出你爹当年的心思。”
苏灵儿握紧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铜绿硌着掌心,倒像是握住了父亲未凉的执念。
她把钥匙贴身藏进衣襟,对着陈伯深深鞠了一躬,脊梁挺得笔直:“多谢陈伯。”
陈伯摆了摆手,转身在药柜里翻找,木抽屉“哗啦”作响。
他拿出几瓶黑褐色的药粉,瓷瓶边缘磨得发亮,又扯过一卷雪白雪白的绷带,放在苏灵儿手边:“这是‘生肌散’,当年你爹炼丹剩下的药渣熬的,比寻常药粉管用。你背上的伤还渗着血,回去就敷上。”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浩身上。
那眼神像淬了药的针,看似平淡,却带着几十年阅人的锐劲。
张浩依旧靠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神色平静得像口古井。
“混沌废脉,九脉皆断。”
陈伯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这经脉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了又缝上,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拼凑的疼。”
张浩挑了挑眉,没否认。
混沌圣体重塑肉身时,确实经历过经脉寸断的剧痛,虽然后来自动修复,却留下了这副“九脉皆断”的假象。
寻常修士看不出端倪,这老药师竟一眼看穿,倒有些本事。
“但你不像个废人。”
陈伯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里有股劲,像当年第三峰的铸剑炉——
看着冷飕飕的,炉膛里的火能把铁水烧得冒泡。”
张浩笑了笑,没接话。
“我活了七十二岁,看人的眼光还没差过。”
陈伯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短刀,“你救了灵儿,我欠你一份情。
但韩家的水太深,泥潭里裹着淬毒的针,你一个散修,没必要把命搭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恳切:“灵儿这丫头,命苦,性子却犟得像她爹手里的铁——
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头。
你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后院墙根有个狗洞,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韩家的人查不到。”
张浩看了眼正在收拾丹药的苏灵儿。
她的手指纤细,捏着陶土药瓶的动作却很稳,指尖泛白也没松劲,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接住这一切。
他转过头,对陈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我既然没走,就不会走。”
陈伯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罢了,都是命。
后院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今晚就在这儿歇着。
夜里别点灯,青云城的狗鼻子灵得很,韩家的眼线比巷子里的野狗还多。”
苏灵儿站起身,再次鞠躬:“多谢陈伯收留。”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
陈伯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内屋,“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锅灶上还温着玉米粥,折腾了一天,怕是早就饿坏了。”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苏灵儿转过身,看向张浩,眼里的感激像淬了光:“张大哥,谢谢你。”
“说了,我们是朋友。”
张浩的话刚落,陈伯突然又从内屋探出头,眼神凝重得像块铅:“灵儿,你刚才说遇到了韩家的人?
是哪几个?
修为如何?”
苏灵儿放下绷带,指尖微微发颤,白日里的惊魂一幕又撞进脑子里:“一个瘦子叫刘二,是金丹初期;
还有个胖子叫刘三,筑基巅峰。”
“什么?!”
陈伯猛地从门后冲出来,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粥洒了一地,黄澄澄的米粒溅在他的布鞋上。
他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疙瘩,满眼的难以置信,“你们两个……
一个炼气圆满,一个炼气五层的混沌废脉,怎么可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
要知道,金丹与炼气之间隔着天堑。
刘二那等金丹初期修士,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筑基巅峰,更别说苏灵儿这炼气六层。
别说反杀,能保住全尸已是天方夜谭。
“是张大哥。”
苏灵儿看向张浩,眼里的敬佩像星星在闪,“他没动用灵力,只凭肉身就杀了他们。
刘二的金丹真元打在他身上,他连退都没退,还……
还亲手斩断了刘二的脖子。”
陈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再次上下打量张浩,神识像张细密的网铺过去——
没错,确实是炼气五层,经脉滞涩得像堵了泥,灵力驳杂得像滩浑水,活脱脱一副混沌废脉的样子。
可这样的体质,怎么可能凭肉身硬撼金丹?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推翻自己几十年的修行认知,“金丹真元能撕裂精铁,就算是体修,也得炼骨境才能硬接,你一个炼气五层……”
他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小兄弟,莫非你是体修?”
体修在东域极为罕见,专锤炼肉身,往往能越级挑战。
可就算是体修,炼气五层的肉身也绝无可能扛住金丹真元!
张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伯见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歉意:“抱歉抱歉,是老生唐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该追问。”
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的道理。这年轻人看似普通,实则深不可测,绝非“混沌废脉”四个字能框住的。
张浩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接过这份歉意。
“陈伯,我打算今晚就去爹当年闭关的丹房。”
苏灵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父亲刻在石壁上的字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陈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早一天看透你爹的心思,早一天打定主意。
只是夜里山路滑,记得踩着月光走,别碰那些发光的石头——
那是韩家布的警示符。”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噔噔噔”地砸在青石板上,像无数只靴子在踹门。
夹杂着呵斥声、犬吠声,还有修士灵力碰撞的“噼啪”声,正一股脑地往百草堂这边涌。
陈伯的脸色“唰”地白了,像被抽走了血色。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色像块黑布,罩着青云城的街巷,可远处的火把却亮得刺眼——
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木门“哐当”作响,像是在敲丧钟。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韩”字闪着寒光。
他面色阴鸷,眼窝深陷,正是韩家的外事供奉韩阙!
据说此人一手“玄阴掌”练得炉火纯青,不知多少修士死在他那只泛着黑气的手掌下。
“不好了!”
陈伯猛地转身,声音发颤,手里的窗帘布被攥得皱成一团,“是韩阙!
带着至少二十个修士,个个腰间都挂着‘韩’字令牌!
肯定是为了刘二、刘三的事来的——
他们追查到青云城了!”
苏灵儿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生肌散洒了一地,黑褐色的粉末像摊散开的血。
张浩眼神一凛,快步走到窗边。
借着远处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修士的修为——
至少五个金丹期,剩下的全是筑基巅峰,个个气息沉凝,动作狠戾,踹门的力道能把青石门槛都震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