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阙的恶名在东域可以说是响当当的。
金丹后期的修为压得同辈喘不过气,那手“追魂功”练得掌风过处草木蜷枯,死在他掌下的修士,坟头草怕已漫过三尺。
作为韩厉最称手的刀,他走过的路,连石头都透着血腥。
“你们快逃!”
陈伯的脚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白痕,枯手攥着张浩的胳膊,指节陷进对方衣袖,“韩阙那掌力,沾着就能撕下块肉!
“逃?”
张浩的指尖在门框上磨过,木刺嵌进肉里也没皱眉。
方才神识扫过,那队追兵里,韩阙是金丹后期的锋芒,其余不过是筑基期的杂鱼。
混沌圣体在血脉里翻涌,骨缝间迸着跃跃欲试的痒。
“杀了两个,不差再多几个。”
“万万不可!”
陈伯猛拽他胳膊,药柜上的瓷瓶被带得摇晃,药粉簌簌往下掉。
“韩家的眼线在青云城织成了网!
杀了韩阙,韩厉能把整座山翻过来!
到时候就算变成鸟,也飞不出这城!”
苏灵儿的手缠上张浩的袖口,布料被攥出死褶。
她盯着张浩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泪珠,断剑匣在背上晃,撞得肩胛骨生疼:“张大哥,听陈伯的。
我们打不过……”
张浩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弓弦。
再转头,陈伯的喉结正上下滚动,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里的惊惶。
他指尖的木刺被体温焐热,终是松了劲:“好,先避。”
“快!跟我来!”
陈伯转身扑向药柜,手掌拍在一块墙砖上——
那砖边缘有道浅痕,是片风干的柳叶形状。
“咔嗒”一声,药柜后的石壁像被无形的手拉开,暗道口的凉气裹着霉味涌出来,扑在人脸上发潮。
陈伯从墙角摸出油灯,火折子擦出的火星舔上灯芯,橘黄的光立刻爬上他满脸的皱纹。
“这是当年剑宗弟子钻的道,直通城外荒山,韩家的人掘地三尺也找不着。”
他把灯塞给苏灵儿,灯盏边缘的铜锈蹭上她指尖,“出去往西,别回头!
再别踏回青云城半步!”
苏灵儿望着陈伯眼角的湿痕,那道皱纹里还藏着去年给她娘送药时沾的草屑。
眼泪砸在灯盏里,溅起的油星子燎着了灯芯,“噼啪”一声小响。“陈伯,您……”
“傻丫头,哭什么。”
陈伯别过脸,袖子往眼角抹,袖口立刻洇出深色。
“我这把老骨头,韩家嫌塞牙。
你得活着……
记着你爹娘是怎么没的!”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比灯芯还低:“灵儿丫头,你爹当年托我给你带句话。”
苏灵儿的呼吸顿住,泪珠悬在睫毛上。
“他说,最后悔的,是没能把韩厉的头挂在天元山门口,给祖师爷磕个响头。”
陈伯的声音裹着药味,一字字砸在她心上,“他还说,他的女儿,一定能替他了了这桩事。”
苏灵儿的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攥着铜钥匙的手猛地收紧,钥匙齿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她点头,泪水混着血珠滴在衣襟上:“我记着!
陈伯,您保重!”
“快走!”
陈伯推了她一把,自己转身往药柜后躲,背影佝偻得像块被雨打弯的老木头。
张浩对着那背影拱了拱手,扶着苏灵儿跨进暗道。
身后“轰隆”一声,石壁合上的震动顺着脚掌往上爬,把外面的喧嚣闷在了另一头。
只剩油灯的光在岩壁上晃,映着两人的影子,像两道被拉长的墨痕。
暗道里的石子尖得像碎玻璃,扎得脚心发麻。
岩壁渗的水珠滴在灯盏上,“滋”地冒白烟。
苏灵儿举着灯走在前头,钥匙在掌心发烫,父亲的话在耳边滚,撞得太阳穴突突跳。
张浩跟在半步后,指尖划过岩壁上的刻痕——
有些是名字,被潮气泡得模糊;有些是剑痕,边缘还凝着淡淡的灵力,该是当年剑宗弟子刻下的。
他闻着苏灵儿发间的草香,混着暗道里的霉味,忽然觉得安稳。
“这道……
比我想的长。”
苏灵儿的声音撞在岩壁上,碎成细小的回音。她把灯举高些,光晕往前探,却撞进更深的黑。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走得这么急?”
张浩的指尖停在一道剑痕上,那痕迹里的灵力,和苏灵儿掌心钥匙的波动隐隐相合:“或许吧。
这些刻痕,有几道和你钥匙上的气脉像。”
苏灵儿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掌心的钥匙。
铜绿斑驳的表面,父亲刻的剑叶纹路正泛着微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灯举得更稳,脚步声在暗道里敲出均匀的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黑里渗进一丝亮,像墨里滴了点水。
苏灵儿的呼吸陡然变急,油灯在手里晃,光晕把岩壁上的影子搅得乱颤:“快到了!”
尽头的石门上刻着朵枯莲,花瓣边缘已磨平。
苏灵儿伸手按在花心,铜钥匙恰好嵌进凹槽——
“咔哒”,石门往外挪,夜风裹着草木气灌进来,掀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两人站在废弃祠堂后墙下。祠堂的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黢黑,荒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就摇,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夜空泼满了墨,疏星的光落在苏灵儿脸上,她攥着钥匙转身,断剑匣在背上晃:“张大哥,去丹房。
我爹的东西,该在那儿。”
钥匙在掌心发烫,灵力像条小蛇,正往山腹的方向钻。
张浩点头,目光扫过祠堂残破的匾额——
“归元祠”三个字只剩一半,被风雨啃得坑洼。
他听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但更多的,是苏灵儿脚步声里的稳,像踩着鼓点往前行。
两人往山腹走,油灯的光在草叶上淌,照亮脚下的碎石和断碑。
苏灵儿的鞋尖踢到块半截的石碑,上面的“元”字被苔藓糊了一半。
她弯腰,指尖拂过那字,钥匙突然在掌心跳了跳。
“往这边。”她转身拐进条岔路,草更深,没到膝盖,走起来“唰唰”响。
张浩跟上,看见她后颈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皮肤上,断剑匣的带子勒出两道红痕。
他忽然开口:“你那剑匣,挺沉。”
苏灵儿的脚步顿了顿,脸往暗影里缩了缩:“嗯。”
“怎么不放进储物袋?”
她的手在袖口里绞了绞,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只有个低级的,装不下。
高级的……买不起。”
自小跟着母亲逃,能有个装丹药和名册的袋子,已是侥幸。
张浩笑了笑,月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信得过我,就放我这儿。
要用时跟我说。”
苏灵儿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疏星还亮:“真的?”
“嗯。”
她连忙解下背上的剑匣,递过去时,指节还在抖。
张浩接过,手腕轻扬,剑匣“嗖”地没了影。
苏灵儿盯着他空空的手,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句:“好厉害的法宝……”
张浩没解释,只是往她身前站了站,替她挡了些夜风:“接着走?”
“嗯!”苏灵儿攥紧钥匙,往前走的步子更稳了。
夜色往深处沉,山风卷着松针刮过脸,像细针扎。
苏灵儿的鞋被露水打湿,凉丝丝的,却没觉得冷。
钥匙的指引越来越清晰,她知道,离丹房不远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一面陡峭的山壁前停住。
苏灵儿举高油灯,光线下,青黑色的岩石上爬满青苔,和周围的山融成一片,不露半点痕迹。
就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