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玉面神算,常胜将军,如今已经六十一岁,老成持重,两鬓微霜。
谁也架不住岁月这把杀猪刀,不停雕刻啊!
于谨摊开地图,指给大家看道:“如果萧绎能派猛将陈兵汉江、沔水一带,自己麻溜收拾家当,率领臣下,赶紧回建康,这是上上策。”
长孙俭点了点头,道:“如果萧绎渡江而下,先径直占据丹杨,再处处设防,我们此次还真的未必能怎么样他,我也觉得这是上策。”
于谨又道:“如果他实在舍不得江陵,那就把居民全部移往内城,城墙加高,等待援军,这是中策。”
大家都点点头,道:“他应该会这么办吧?”
于谨又道:“人到了这个时候,只怕当局者迷,我断定他会原地不动,防守外城,这可就是下下策了。”
长孙俭问道:“这么说,您觉得他会选择下下策?”
于谨胸有成竹道:“是的,他只会采用下下策。”
长孙俭看了看众人,大家也都面有不解,遂问:“那是为什么呢?”
于谨回答说:“因为萧绎这个人懦弱无谋,多疑少断,这还罢了,他还挺自负,挺骄傲的。”
“这话怎么说?”
“事情看起来偶然,但总有一定的必然道理……”
于谨手捻胡须,叹了口气,道:“他自负骄傲,总觉得萧氏很了不起,自从萧衍以来,据守江南,已经四、五十年了,很有根基,殊不知,根基早让他们兄弟自己给毁掉了……”
“我估计即使他四方求援,也没有人会来救助他了。”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他不是萧衍,即使萧衍又怎么样,侯景围攻台城时,又有几人真心来救?
“他谋略不足,自会以为我国东有齐国为患,不太可能跟他缠斗太久,所以就会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咱们未必真的会发兵前来。”
“再有他没有决断力,普通平民百姓都留恋自己的家园,一定不愿意迁走,各种理由推脱,萧绎也会觉得搬动困难,所以诸多因素一起作用下,他只能采用下策。”
十月十三日,西魏主帅于谨统领五万步骑兵,行至樊城、邓县地界。
先前据襄阳归附西魏的梁王,就是有点洁癖的那个萧詧,亲领麾下部曲出城,沿路犒赏三军,与于谨大军会师,共议攻取江陵之策。
萧詧盘踞襄阳,与叔叔萧绎势同水火,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献上了三大关键情报。
他第一时间,便把江陵内外城防布局、城墙高低、城门守备、汉水沿岸据点的情况告诉了于谨。
于谨对此非常满意。
他又问起了萧绎的兵力分布情况,萧詧道:“精锐大军基本都随王僧辩驻守建康呢,荆州本地守军多为老弱,水师力量有限。”
于谨也知道这一点,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与众将官道:“建康至江陵水路千里,大军集结西进,至少需要数十日,但是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合围江陵也不过十余天!杨忠听令!”
杨忠立刻停止了身子。
“你军需要快速占据江津渡口,封锁长江航道,扼住江面,即使王僧辩等人到来,也务必使江东水军无法逆流突进!”
萧詧又道:“萧绎这人性多疑,好清谈,遇事摇摆不定的,易被虚假消息误导……”
于谨针对这个特点,下令主力大军,绕道走汉水北侧,避开石梵一线,如此南梁边境斥候就看不到大军经过了。
此外于谨又嘱咐:“分批调动兵马,不做大规模征粮、造船动作!”
目的还是一样的,避免梁朝斥候察觉异动。
于谨又刻意放出谣言,制造边境平静假象,麻痹梁朝。
安排完这些,于谨笑呵呵地问道:“梁王可愿意为向导啊?”
于谨眯着眼睛,明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
萧詧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武宁太守宗均飞报江陵,魏军将至,朝堂众臣皆不信。
元帝向四方征兵求援,但是,都没人愿意前来。
没人怎么打仗啊?监狱里关着死囚,还有几千人,有关部门建议,都释放出来让他们当死士,元帝居然不允许。
这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他生性残忍,总说父亲梁武帝为政过于宽厚放纵,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崇尚严酷,要不然小小江陵也不能有这么多死刑犯。
萧绎不但不同意释放囚犯,帮助抵御西魏,居然还下令都用木棍打死。
都啥时候了,谁还有心情执行这个?于是召令被搁浅下来。
元帝是个很有文化的人,酷爱经典,之前一直在给文臣武将们讲论《老子》,如今也只好停课了,朝廷内外宣布戒严。
元帝为了确定消息的准确性,或者他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一切只是一场乌龙,西魏根本没来。
于是他遣侍中王琛,赴北境探察,王琛果然来到了边境石梵,四下搜寻,不见西魏一兵一卒,他不知道的是,于谨已经绕过这里了。
侍中王琛放了心,递送急信告知黄罗汉:“我已抵达石梵,并没见到魏人兴兵来犯,边境安宁太平,此前传言,恐是孩童戏言。”
元帝阅信后,虽然心中疑虑没有完全消除,但是戒备之心已经大幅消减。
十七日,在西魏大军暗中奔向江陵的时候,萧绎居然重登龙光殿,复讲《老子》。
有啥讲头啊?老子能骑着青牛,来给你助阵咋的?
满朝文武身披戎服,侍立听讲,心里烦的啊,元帝口中那些虚无大道,每字每句,都飘在半空中,百官听着只觉刺耳,心底焦灼麻痒,仿佛一千条虫子在爬!
江陵防御就此松懈,萧绎也错失了战前备战的最佳窗口期。
咱得说,元帝萧绎天性好书,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有点书痴的感觉,总让别人为他读书,昼夜不停地读,即使睡着了,还手不释卷。
身边人有时候见他都打呼噜了,有意漏读欺骗他,或者故意读错,他都会惊醒过来,给一顿斥责,告诉从头再读。
他下笔成章,提笔成文,时常自我评价说:“我比一般的文士更善为文,但是比起武将来,就有些惭愧了。”
咱得承认他这话说得很准确,但是啥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