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九月,辽东,寒风凛冽。
从山海关到盛京,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这片土地肥沃得流油,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四年前,这里还是建奴的后方,荒草丛生,野兽出没。
如今,一片片整齐的田垄延伸到天边,土豆熟了,玉米黄了,谷子弯了腰。
远处,炊烟从一个个新建的村庄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俨然一片塞上江南的景象。
官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艰难地北行。
这支队伍大约有三千人,大部分穿着破烂的绸缎衣裳。
那是他们曾经的体面,如今只剩下褴褛。
男人们手脚戴着镣铐,蹒跚前行;女人们抱着孩子,背着包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队伍前后,有二百多名北军士兵押送,骑着马,背着步枪,面无表情。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名叫韩是非。
他是户部的一名郎中,从八品,这次被派来押送第一批流放辽东的士绅及其家属。
韩是非是山西人,原本是县衙的小吏,因为能干、忠心,被破格提拔为郎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辽东,第一次见到这片传说中的黑土地。
“韩大人,前面就到盛京了。”一个向导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韩是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叹了口气。三千人,从淮安出发,走了一个多月。
路上死了两百多人,有病的,有饿的,有想逃跑被杀的,有受不了苦自尽的。
活着的人,也是半死不活,像一群行尸走肉。
队伍最前面,是几个被重点看管的士绅。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叫周正,原是淮安府的大地主,家有地一万多亩。
他在淮安之战中出钱出人支持刘泽清,城破后被判流放,家产全部没收,家属全部流放。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小妾。
周正低着头,步履蹒跚。他的脚镣磨破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挨鞭子。他的妻子走在旁边,搀扶着他,也是摇摇欲坠。
他的女儿才十六岁,叫周婉容,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依然掩不住那份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搀扶着母亲,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哭出声。
“快走!别磨蹭!”一个士兵挥着鞭子,催促着。
队伍加快了脚步,向盛京方向走去。
盛京,曾经的建奴都城,如今是大明辽东都司的治所。
四年前,李定国率军攻破盛京,建奴覆灭。
这座塞外古城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如今焕然一新。
城墙被加固了,城门上挂着大明的龙旗,城内的街道被拓宽了,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在塞外已经是难得的景象。
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飞驰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将官的军服,腰佩弯刀,威风凛凛。
他就是阿图,生女真出身,如今是大明辽东开拓兵团的都指挥使。
手下管着两万多人,负责开荒、筑城、屯田,以及管理那些建奴俘虏和流放来的士绅。
阿图在辽东已经待了四年了。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回京城。
他怀念京城的大栅栏,怀念八大胡同的脂粉香,怀念东来顺的涮羊肉,怀念茶馆里的说书声。
他甚至在梦里都梦见自己骑着自行车,在长安街上飞驰,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但他不能回去。皇帝说了,等南方平定了,辽东稳定了,就让他回京享福。
所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辽东的开荒上,拼了命地干,就是为了早点干完,早点回京。
四年来,他带着开拓兵团的士兵,还有几十万建奴俘虏和流放来的罪犯,开垦了数百万亩荒地。
黑土地肥沃,只要肯下力气,庄稼就长得疯快。
去年,辽东的粮食产量占了北方总产量的两成,今年有望达到三成。
这里,正在成为大明下一个粮仓。
这份成果,是用命换来的。
四年来,几十万建奴俘虏,死了将近一半。
有的是累死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收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吃的是稀粥和咸菜,住的是窝棚和地窖。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蚊虫叮咬,疾病横行,一批一批地倒下。
有的是被打死的,不听话,逃跑,反抗,都会被处死。
有的是被饿死的,粮食不够,先紧着汉人吃,剩下的才给俘虏。
还有的是被冻死的,辽东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没有足够的棉衣和柴火,冻死的人堆成山。
活下来的少数人,大多改了汉名,入了汉籍,成了大明的百姓。
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说汉话,学会了写简体字。
他们有人娶了汉人的女人生了孩子,孩子也入了汉籍。
一代人之后,就没人记得他们是建奴了。
阿图对这一切没有愧疚。
他是生女真,当年被建奴压迫,差点死了。
是大明皇帝救了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官做。
他只效忠皇帝,只效忠大明。建奴的死活,与他无关。
韩是非的队伍在盛京城外停下,阿图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来。
“韩大人,一路辛苦!”阿图抱拳,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
韩是非连忙下马,还礼:“阿图将军,久仰大名。下官韩是非,奉皇上之命,押送第一批流放士绅及其家属来辽东,共计三千人。请将军查收。”
阿图接过名册,翻了翻,点了点头:“好。韩大人一路辛苦了,先到城里歇息,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
韩是非客气了几句,跟着阿图进了盛京城。
城里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辽东是苦寒之地,盛京不过是一座破旧的边城。
没想到,城里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很新,行人的衣着虽然不如京城,但也不差。
最让他惊讶的是,城里有好几家茶馆、酒楼、戏园子,甚至还有一家青楼。
招牌上写着“塞外春”,门前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阿图将军,盛京比我想象的繁华多了。”韩是非由衷地说。
阿图笑了:“韩大人过奖了。跟京城比,差远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京城享福。可惜,皇上不让我回去。”
“皇上说了,南方平定,将军就可以回京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拼命干活,把辽东经营好。干好了,皇上高兴了,我就能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