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要给姜太白写信,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清晨决定的。
那天他照常蹲在药圃前浇七叶兰,浇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
归墟正在分拣新焙的冰叶茶,见他坐下来,便知道父亲有话要说。赵天靠在竹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开口。
“朕想给姜太白写封信。有些话,趁现在还记得,先说了。”
归墟将茶叶罐盖好,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笔墨。
信纸是秦澜从战堡寄来的苍玄旧部公函用笺,纸质极好,边角印着极淡的青金战徽。她在石桌前坐下,笔尖蘸满墨,等父亲开口。
赵天靠在竹榻上,腿搭在脚凳上,看着海棠树落花。
他的声音极平稳,和平时说“今天茶比昨天甜”时一模一样。
“朕老了,不是神帝之体老了——神帝不死不灭,朕的肉身永远不会朽坏。但朕的心老了。朕活了太多世,打了太多仗,等了太多人。现在所有人都回来了,所有仗都打完了,朕忽然觉得,够了。”
归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个“够”字端端正正地写完,然后等父亲继续。
“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斩杀了多少虚空异族,不是渡过了神帝劫,不是将归墟法则完整归位。是娶了你娘和你二娘。是生了你们七个。是把小远从收纳库里接回来。是在这座小院里住了这么多年,看着海棠花每年都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些事朕以前从来没跟姜太白说过。他是朕在太初时代就认识的老朋友,一起打过仗,一起守过封印,一起在老槐树下喝了不知多少壶茶。但朕从来没跟他说过——朕这辈子,其实就想安安静静地浇花。”
归墟一字不改地照录,只是在“朕”字旁用极小的行楷加注了“赵天”两个字。这是父亲从化凡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正式公文中仍用“朕”,但在私人信函里偶尔会让她加注本名。归墟从不问他为什么,只是每次都照做。
赵天继续往下说,他说起战堡那边秦破阵也老了,现在换了新代指挥使,秦若渊接过了第一防线的指挥权,秦若溪升任第四防线指挥官,秦澜以代理组长的身份全面负责技术组。
他说起老阵法师走之前还在看秦澜的法则回路图,说这里可以改,那里可以省。
他说起秦若溪在老兵菜园日志里写,刘叔的丝瓜今年又结了,王伯摸土判断干湿已经不用人教了。
他说起柳白最近一封信的背面又画了一幅素描,这次画的是老兵们围在一起剥豆子,豆荚画得像弯刀,但每个人的动作都画得极传神。
他说起老登记官今年冬天的三行信还没到,大概是因为今年冬天不太冷,老寒腿没犯,他就懒得写信。
“这些事朕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朕最近不太爱出门,神都太远,战堡太远,朕就想在这院子里待着。所以写封信给你。
神都的槐花酿,朕今年怕是喝不上了。你让青冥再跑一趟,带一坛来太虚神域。朕在院子里备好茶,等你来喝。”
他又顿了顿,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
“另外,朕把归墟矛传给阿节了。她现在擦矛比朕擦得还细致,矛法也教给了小远。小远说等金翅会飞了,就刻一个朕握矛的木雕。朕说好。”
归墟写到这里,笔尖在“好”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想起父亲第一次教她握矛时,说矛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家的。现在父亲将矛传给她,将家也传给她。
“这封信是朕口述,阿节代笔。朕在旁边加注的名字,是朕的意思——以后姜太白回信,信封上写‘赵天亲启’就行。太虚神帝这四个字,朕用了很多年。现在朕只想用本名。朕叫赵天。生在太虚神域,活了很多世,打了很多仗,娶了耿月,娶了冰魄霜,生了七个孩子。现在朕老了。想歇歇。”
他说完最后一句,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海棠花瓣从枝头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纸上。
归墟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她的字极工整,横平竖直,撇捺如刀,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她在化凡当私塾先生时教蒙童描红时一模一样。
她在“朕”字旁加注的“赵天”两个字,比正文略小,笔锋偏柔,和父亲自己刻在归墟矛矛尾上的“太虚”两个字形成极温和的对比。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刚刻完的老阵法师木雕。他看到石桌上摊开的信纸,歪着头看了看,说爹在给姜爷爷写信。归墟说对。小远说那帮我加一句——金翅会飞了。
赵天睁开眼睛看了看小远,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只在风中微微颤翅的金翅木雕。金翅的翅膀被小远反复挑松了木质纤维后,已能在风中持续颤动很久,翅膀根部的木质经络从胸腔延伸到尾羽,整只鸟被风一吹就轻轻点头,像在啄米。
赵天说那就加一句——小远说金翅会飞了。归墟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小远又想了想,说再加一句——姜爷爷的桂花糕是不是神都最好吃的。归墟又加了一行。小远心满意足地跑回去继续刻老阵法师的木雕。
耿月从灶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豆荚碎屑。
她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信纸,没有说话,只是将新蒸的清心草糕端了一碟放在信纸旁边。
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又斟了一杯放在赵天手边。她们都没有看信的内容,但她们都知道这封信很重要。
赵天将那封信念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个字。他看完后说:“朕口述的信,你写的字。这就很好。发出去吧。”
归墟将信纸折好,端端正正地放入信封。信封上她替父亲写了“姜太白亲启”,下面署了“赵天”。没有“太虚神帝”四个字,只有本名。她在封口处加了一道极淡的法则封印,那是归墟法则收纳万界的连接纽带——封印若被拆开,她能感应到。不是防别人拆,是怕信丢了。
信使是青冥真神,他从神都赶来时正赶上耿月蒸第二锅糕,便在院里坐了片刻。小远端了碟糕给他,说这是娘新蒸的清心草糕。青冥吃了一块,说比神都的桂花糕清淡些,但有回甘。小远说那下次给姜爷爷也带一碟。
青冥走时归墟将那封信郑重地交到他手中。青冥接过信掂了掂,说这么厚,不像太虚神帝的风格。
归墟说这次是他自己想说的话多些。青冥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他的身影消失在太虚神域的金色天光中时,小远站在院门口挥了很久的手。
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青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碟被青冥吃了一块的清心草糕。
青冥带着那封信飞入神都方向时,归墟将父亲从竹榻上扶起来,陪他走到药圃前继续浇七叶兰。
水线从壶嘴缺口漏出极细的弧,落在紫色花瓣上。赵天浇花的动作极专注,每一株浇的水量分毫不差。
他说青冥那小子是不是又偷吃了一块糕。归墟说是小远端给他的。赵天说明明是他自己想吃。归墟说小远说姜爷爷的桂花糕是不是神都最好吃的。
赵天说姜太白从来不自己蒸糕,都是神都那家老字号买的。归墟说那小远大概会失望。赵天说不会,小远会追着姜太白让他学会蒸糕,这样以后每次去神都都有新鲜桂花糕吃。
归墟笑了一下。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父亲口述时的语气,信纸上“够”字的墨迹浓淡,小远说“金翅会飞了”时眼里的光,青冥真神掂信时手掌的弧度,海棠花瓣落在信纸边缘时被法则封印轻轻弹开的轨迹。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她知道这封信只是父亲漫长一生中无数封信里的其中一封。但它是一封真正的家书——写给老友,写给同袍,写给那些一起扛过太初时代最黑暗岁月的故人。信里没有军报,没有红点,只有人名。
只有清心草又开了,槐花酿今年喝不上了,小远说金翅会飞了。就是一个老人坐在海棠树下,将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和最寻常的事一件一件说给老朋友听。语气极平淡,像在说今天茶比昨天甜。
【第1654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