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外,深秋的夜风顺着游廊席卷而来,两侧挂着的厚重帷幔被吹的微微鼓起,随即又颓然落下。
门外廊下,徐广义的脊背骤然绷紧,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宽大的鹤氅袖管里无声收拢,任凭琉璃灯笼的光影在脸上摇摇摆摆,不露半分情绪。
苏承明的目光直直越过那几步距离,死死锁定在苏承锦的脸上。
“旧账?”苏承明的声音压的极低,“孤倒是不知,崇王与孤的伴读,能有什么旧账。”
苏承锦没有去看苏承明那张满是警惕的脸。
他迈开脚步,一直走到正厅的正中央才停下,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徐广义,去年秋,你去过酉州,对吧。”
苏承明从门框上收回右手,转过身,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回正厅,在主位旁边站定,一只手重重搭在黄花梨的椅背上。
“九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承锦的视线始终钉在徐广义的身影上,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苏承明。
“当年酉州知府鲁康,以剿匪为名,出动数百卫所军士,半夜围了我安北军的物资车队,随行护送的数十名手无寸铁的百姓,一个不留,我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以及亲卫营统领于长,被掳入州府大牢。”
冷风从门外倒灌,将苏承锦玄色常服的下摆吹的微微翻卷,他站在厅中央,背后的灯火将脸庞的一半彻底沉入阴影。
“这件事的主谋,不是鲁康。”苏承锦盯着那道站的笔直的身影,一字一顿,“是你这位伴读。”
徐广义站在廊柱边,任由冷风吹打着脸颊,一动不动。
“他到了酉州,进了大牢,见了上官白秀。”苏承锦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他先是劝降,许了高官厚禄,许了入朝拜相,上官白秀没答应。”
“劝降不成,他便让人拿刀架在上官白秀的脖子上,把人押到酉州城头,拿人质逼本王退兵。”
苏承明站在主位旁,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疯狂盘算对策,他默许过这件事,但他绝没想到,苏承锦会在今天,在这个刚刚敲定南地世家几百万两银子的节骨眼上,把这笔烂账翻个底朝天。
苏承明松开搭在椅背上的手,绕到主位前方,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监国太子的威严做派。
“苏承锦,你说的这些,孤可以当你在翻旧账,但既然你要翻,那孤也问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苏承锦的脸,眼神在一瞬间变的无比锐利。
“你前些日子,递交到吏部的那份关北官职文书,孤看过了。”苏承明的语速刻意放慢,每一个字都咬的极重,“在那份文书里,右节度副使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苏承明冷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在椅子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
“一个当年在酉州城头,七窍流血、当着你和数万安北军的面断了气的死人,如今,却活蹦乱跳的坐在了关北右节度副使的位子上。”
“你跟孤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苏承锦听到这句话,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苏承明数息,随后,他慢悠悠的转过身,走回刚才坐过的客座旁,撩起衣摆,重新坐了下去,伸出手,端起案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苏承锦将茶碗轻轻放回桌面。
“太子说的没错。”苏承锦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苏承明,“上官白秀没死,他活了下来。”
苏承明没有接话,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膝盖,等着苏承锦的下文。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深邃。
“但他活下来的代价,太子知道吗。”
苏承明皱了皱眉。
代价?
苏承锦低下头,看着茶水面上那两片漂浮的茶叶。
“当年在酉州城下,本王的军医,从戌城出发,不眠不休的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他在官道上,截住了送尸的队伍,不吃不喝,施了三天三夜的针,才把人从鬼门关里硬生生的拉了回来。”苏承锦停了一拍,“代价是,折寿十年。”
苏承明坐在主位上的身子猛的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身,他没有去看苏承明的脸,而是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停在距离门槛四五步的地方。
“太子觉得,上官白秀没死,所以这笔账就不用算了?”
苏承锦的背对着苏承明,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他确实没死,”苏承锦偏了偏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道冷厉的轮廓,“但他如今,每逢入冬便离不开暖炉,关北的苦寒,他那副身子再也扛不住了。”
“一个本该活到七十岁的人,现在只剩下六十年的命。”
苏承锦转过身,眼神正对着苏承明。
“本王的先生,因为你这位伴读的一步棋,白白丢了十年的阳寿。”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的极沉,“这笔账,他不承担,难道太子想担?”
苏承明的手死死搭在黄花梨的椅子扶手上,指腹在木纹上用力的摩擦,脸色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看不真切,唯有眉心那道竖纹越皱越深。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承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徐广义当年去酉州,是奉命行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朝廷的安稳。”
苏承锦听完这句话,嘴角一扯。
他没有再跟苏承明废话,他转过身,径直走到正厅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落在徐广义身上。
“为了大梁?徐广义。”
廊柱边上,听到自己的名字,徐广义缓缓抬起了头,琉璃灯笼的昏黄光晕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他那张总是透着书卷气的脸,只见他眉心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自己说。”苏承锦靠在门框上,偏过头看着他,“当年在酉州城头,你让人拿刀架在上官白秀脖子上的时候。”
“你心里想的,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你身后那位太子殿下的前程。”
冷风穿过游廊,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徐广义站在廊下,迎着苏承锦那双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正厅里,苏承明从主位上猛的站起,他往前迈了一步,停在苏承锦背后的位置,视线越过苏承锦的肩膀,紧紧盯在廊下的徐广义身上。
徐广义看到了走过来的苏承明,他深深看了一眼太子,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苏承锦。
沉默了五息的时间,徐广义开口了。
“崇王说的不错。”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吹显的有些发飘,“当年酉州之事,是我一手策划。”
苏承明站在苏承锦背后,眉头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徐广义没有停,语速甚至加快了几分。
“截杀车队,囚禁上官白秀,在城头以人质逼迫崇王退兵,这些,都是我的主意。”
他停顿了一拍,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吐出一团极短的白雾。
“太子殿下事先,并不知晓全部细节。”
徐广义将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定定的看着后方的苏承明,嘴唇用力抿紧,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崇王若要清算此事,我一人承担,与太子殿下无关。”
话音落地,廊下只剩下风声,几片枯叶贴着青砖地面打了个旋儿,卷向墙角。
徐广义主动揽下了所有罪责,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扛,火就会烧掉太子的根基,他更清楚,上官白秀那十年的命,确实折在他的手里,这笔账,作为一个读书人,他认。
苏承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徐广义,他看了很久,久到游廊尽头巡夜内侍的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
“好。”他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身子站直,“既然你认了,那就跟我走。”
苏承锦迈开长腿,直接跨过门槛,朝着廊下的徐广义走去。
就在他前脚刚刚落地那一瞬间。
“站住。”
苏承明大步流星的冲了出来,他几步跨过门槛,直接挡在了苏承锦和徐广义之间,硬生生切断了两人的距离。
苏承明没有去看身后的伴读,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苏承锦脸上。
“你当真要跟孤撕破脸?”
苏承锦停下脚步,他看着挡在面前的苏承明,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虚伪温和,只剩下一股决绝的狠厉。
“今日,你要是敢把他带走,”苏承明一字一顿,“世家的事,孤就算放到一边,也要先跟你较量较量。”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嘴角慢慢上扬。
“本王倒是想看看。”苏承锦的声音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太子,有何本事?”
两个人隔着不到四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让半步,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正厅里的那盏红烛被穿堂风吹的摇摇欲坠,火苗矮了大半截,挂在灯芯上拼命挣扎,在两人紧绷的脸上忽明忽暗。
徐广义站在苏承明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看着面前这两道互不相让的背影。
僵持持续了十余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门外幽暗的甬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显的格外突兀。
福海从游廊尽头快步赶来,他弓着腰,走到苏承明身侧三步外停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的极低,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太子殿下,白总管来了。”
苏承明和苏承锦同时愣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的偏过头,看向甬道的方向。
甬道尽头的拐角处,灯笼的光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白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正不紧不慢的走来。
白斐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直起腰后,他不慌不忙的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苏承锦,同样行礼。
“见过崇王殿下。”
苏承明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斐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去和心殿一趟。”
苏承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瞬间淡了下去。
白斐顿了一息,目光在苏承锦和徐广义身上扫过,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拢到身前,十指交叉,嘴角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崇王殿下也在此处,便一同前去吧,省的老臣,再跑一趟。”
走廊上又安静了一瞬,苏承明和苏承锦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锋芒各自收敛。
苏承明没有再看苏承锦,他转过身,走回正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白大氅披在肩上,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路过徐广义身边时,苏承明的脚步慢了一拍,右手落在徐广义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
拍完,他收回手,大步走下台阶,站到白斐身边。
苏承锦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下拍肩的动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一旁的徐广义,他晃了晃肩膀,将灌进衣领的冷风抖落,迈开步子走下台阶,站在白斐的另一侧。
白斐转过身,率先朝甬道走去。
苏承明走在左侧,大氅下摆随风摆动,苏承锦走在右侧,双手拢进袖子里,姿态散漫。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幽暗的东宫甬道里响起,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正厅门口的廊下,只剩下徐广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双手依旧垂在身侧,晃了晃有些发酸的双腿,把手收进鹤氅的袖子里,目光越过空荡荡的甬道,盯着拐角处那团昏黄的光晕看了很久。
一阵更加猛烈的狂风顺着游廊呼啸而来,粗暴的灌进正厅。
“噗”的一声轻响。
正厅里,那盏被穿堂风折磨了大半夜的红烛,彻底熄灭了,一缕白烟升起,瞬间被风吹散。
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案几上那碗苏承锦喝剩下的凉茶,孤零零的搁在桌面上,水面上漂浮的两片茶叶,沉到了碗底,再也没有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