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走在最前,一双布靴踩在东宫幽长笔直的甬道青砖上,苏承明跟在右后方,大氅下摆随风拖在地上,扫过砖缝里残留的枯叶碎屑,发出些微声响,苏承锦走在最左边,和他之间隔了一个白斐的距离,双手被他拢在玄色常服的袖中,步幅散漫,下摆时不时扫过一侧的石基。
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甬道两侧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摇晃,橘黄光影在他们脸上来回晃动,将原本就看不透的表情搅的更加模糊。
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乌篷马车早已停在东宫后门处,车帘放的严严实实,驾车内侍垂首立在车辕边。
白斐停住脚步,侧过身微微欠腰,让出上车的位置。
苏承明理了理大氅领口,率先踩着脚凳登上马车,掀帘而入后坐在左侧的主位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苏承锦跟在后面,抬脚踩上车辕时顿了一拍,有些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车厢内部逼仄的空间,随后弯腰钻了进去,坐在右侧,右腿抬起随意的搭在左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皮半垂,姿态与方才在东宫正厅时别无二致。
最后上车的白斐,坐在两人中间偏前的位置,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马车起步的颠簸身子微微摇晃,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车轮碾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宫灯光晕,顺着厚重窗纱的缝隙透进来,交替扫过三人面庞,留下晃动的光影。
马车里的氛围沉闷到了极点,苏承明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视线在车厢底板上停驻了片刻,随后他偏过头,看向坐在中间闭目养神的白斐。
“白总管,父皇此时召见,到底是……所为何事?”
白斐没有睁眼,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也没有动弹分毫,随着车身晃了一下稳住后,脑袋微微侧了侧,声音平稳。
“抄家的事。”
苏承明眉头皱了一下,盯着白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身子向前倾了半寸。
“可是……可是与那笔银两的分配有关?”
白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脑袋转回正中,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拒绝,再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苏承明盯着白斐看了三息,知道从这个老家伙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只能将身子重新靠回车壁,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承锦。
苏承锦靠着车壁,那条搭在膝盖上的右腿放了下来,换成了左腿搭上去,脑袋微微偏向一侧,视线落在车窗那层厚厚的窗纱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散漫。
......
马车在和心殿外的广场边缘停下,内侍摆好脚凳并掀开车帘,冷风瞬间灌入车厢,将里面的沉闷吹散。
白斐率先下车,苏承明紧跟其后,脚踩木垫在车旁整了整大氅,苏承锦最后钻了出来,落地之后往旁边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和心殿的殿门方向。
门楣两侧各挂着几盏高大的素纱风灯,殿门紧闭着,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不亮台阶下方大片的青石地面。
白斐转过身,对着二人微微躬身。
“二位殿下稍候,老臣先进去通报。”
说罢白斐提起袍角,踩着石阶走上长廊,推开和心殿侧边的一道小门侧身闪了进去,随后反手将门板合严。
殿外廊下,只剩下苏承明与苏承锦二人。
并肩而立的两人,中间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夜风顺着宫墙的夹道吹过来,卷起苏承锦常服的一角,他没有伸手去压,任由那片布料在风里翻飞。
站在右侧风口的苏承明,双手拢在大氅里,视线在紧闭的殿门上停留了片刻,手在大氅下面攥紧又慢慢松开,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三步外的苏承锦。
“老九,进去之后,你我……各退一步,别在父皇面前闹的不好看。”
听到这句话的苏承锦,终于有了动作,慢慢偏过头看了苏承明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苏承明甚至来不及捕捉他眼底的情绪,便收了回去,重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一言不发。
苏承明拢在袖子里的手猛的攥紧,死死盯着苏承锦的侧脸,想要从那张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感,让苏承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
他吸了一口冷风,将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吱呀一声,和心殿的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站在门槛内的白斐探出半个身子,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殿下,圣上宣召。”
苏承明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跨过门槛,苏承锦跟在后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和心殿内地龙烧的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坐在书案后方的梁帝,只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边缘,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的束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耳边,在光线中显出几分老态。
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搁在书案上,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泛着一层绿光,书案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上面几页纸角微微翘起,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参汤。
苏承明与苏承锦走到书案正前方五步的位置,停下脚步,齐齐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那摞文书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的挥了一下。
“免了,都坐。”
白斐早已在书案前方准备了两把圆凳,间距不到一臂宽。
苏承明直起身,走到左侧的圆凳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极窄的间距,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圆凳的边缘向左侧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后才坐了下去。
苏承锦走到右侧圆凳前,看都没看那间距,直接撩起衣摆稳稳的坐了下去。
梁帝将手中的那份文书合上放到一边,端起桌上的那碗参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随后放下瓷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视线越过书案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太子,今日早朝,处理了几桩政务。”
坐在圆凳上的苏承明,没想到父皇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前夜惊动京城的抄家,而是今日早朝的日常政务,随即迅速收敛心神,语调平稳。
“回父皇,今日早朝……儿臣共处理了三桩政务。”
靠在椅背上的梁帝,左手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哪三桩?”
“其一,工部虚报河堤修缮银两,儿臣已将其驳回,勒令四十万两限期完工,其二,南地三州以水患为由请求缓交秋粮,儿臣未准,限十一月十五必须入库,其三,吏部呈送的考功名册中世家子弟占比过高,儿臣已将其打回,令吏部三日内重审。”
汇报完毕,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梁帝看着苏承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将那碗参汤推到一边,伸出手从那摞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纸上写着一行字,用朱砂写成刚劲有力,最下方是一个极其醒目的数字。
苏承明目光落在那数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梁帝看着苏承明。
“这个数字,你可知道了?”
苏承明抬起头迎上梁帝目光,没有任何隐瞒。
“回父皇,玄景午后来过东宫,儿臣已经知晓。”
将视线从苏承明脸上移开的梁帝,平移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你呢。”
苏承锦瞥了一眼纸上的数字,这才轻声开口。
“回父皇,儿臣也是刚刚知道。”
梁帝盯着他看了一息,把那张纸拿起来重新放回文书堆里,向后靠在椅背上,翡翠扳指在指尖的拨动下缓缓转了一圈。
“这笔钱,朕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分,四成划拨关北,充作边军粮饷与草原六州建置之用。”
“其余六成入国库,由户部统一调配。”
苏承明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发现这个数字精准的卡在了苏承锦的索要之下,父皇没有把大头给关北,而是留在了国库,这不禁让他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梁帝的视线从苏承明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听完这句话的苏承锦,坐在圆凳上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三息过后,苏承锦才抬起头看着书案后的梁帝。
梁帝见他看向自己,停止了转动扳指,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不满意?”
苏承明坐在旁边,余光紧紧盯着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嘴角一扯,从圆凳上站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大礼。
“谨遵父皇旨意。”
说完,苏承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坐回圆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视线平视前方,全程没有看旁边的苏承明一眼。
苏承明的目光从苏承锦的侧脸上掠过又收了回来。
少了近五十万,接的还这般痛快,这般恭顺的姿态与之前在东宫的表现截然不同,苏承明心里有些摸不透,苏承锦到底是在父皇面前不敢讲价,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在东宫做戏。
梁帝将视线从苏承锦身上收回,重新看向苏承明,语速放慢了一些。
“至于崇王此前在朝堂上的行止,举报贪墨官员,有功,掌掴当朝命官,有过。”
“功过相抵,暂不论处。”
最后八个字一出,坐在圆凳上的苏承明肩膀肌肉收紧了一瞬。
梁帝看着苏承锦,落下了最后几个字。
“下不为例。”
苏承锦起身行礼,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那股憋屈强行压了下去,跟着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