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珠宝店屋檐下,雨幕将街道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手中的红绒盒子已经湿透了,绒面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肮脏的抹布。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十四万。两百。三百。八百。一千二。
这些数字像疯了一样在我脑中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变成尖锐的耳鸣。我捂住耳朵,但声音来自内部,无法阻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次又一次。物业,陈默,学校老师——孩子今天的课外活动费还没交。震动像一只被困的小兽,绝望地撞击着牢笼。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从钱包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名片。林明,永恒珠宝高级销售顾问,下面手写着一行小字:“任何需要,随时联系。”那是十年前,陈默买下项链时,那个满面笑容的销售塞给我的。他说这项链不仅保值,还会升值,他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也许...也许他能解释这一切。
我用冻僵的手指按下那串号码,将手机贴到耳边。铃声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一声,两声,三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
“请问...是林明先生吗?”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陈默的太太,潇潇。十年前,我们从您那里买了一条钻石项链...”我语无伦次地说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电话那头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啊...我想起来了。”林明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语气,不是回忆起的亲切,而是某种...警惕?“那条一克拉的铂金项链,对吧?怎么了?”
“我想问问...您说过这条项链会保值,可是今天我咨询回收,他们只愿意出两百元...”我的声音哽咽了,“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更长的沉默。背景音里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交谈声,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餐厅。
“陈太太,”林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当时买的是珠宝,不是金条。”
“什么意思?”
“珠宝的价值在于佩戴和情感意义,不在于转卖。”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购买时的价格包含了品牌溢价、设计费、店铺租金、人工成本...这些在转卖时都不会被计算在内。”
“可您说过它会保值!说这是投资!”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几个路人侧目看向我。
林明叹了口气:“销售话术而已,您不会当真了吧?哪个卖珠宝的不会这么说?”
销售话术而已。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接一根敲进我的心脏。我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不过...”林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妙,“如果您真的急需用钱,我认识一个渠道,也许能给您高一点的价格。”
“多少?”我机械地问。
“要看实物。您方便现在过来吗?我在金鼎大厦b座1703。”
我记下地址,挂了电话。金鼎大厦在城东,打车需要二十分钟。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零九分。
去,还是不去?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妆容花掉,昂贵的大衣沾满水渍,像一块抹布。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金鼎大厦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走廊灯光昏暗,墙皮斑驳脱落。1703门口没有任何标识,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男人让我吃了一惊。不是我想象中的林明——十年前的林明是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精致男人。眼前这个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微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像能看穿一切。
“陈太太?”他上下打量着我,“请进。”
房间像是一个临时办公室,简陋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张珠宝设计图,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放大镜。没有其他员工,只有他一人。
“项链带来了吗?”他直入主题。
我拿出红绒盒子。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全套工具:电子秤、放大镜、紫外线灯、镊子...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残忍,像在进行一场解剖。
“嗯...铂金纯度不错,但链扣有磨损。”他自言自语,“钻石...一克拉,GIA证书,净度VS2,颜色h,切工一般...”
“能值多少?”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眯起:“您想听真话吗?”
“请说。”
“钻石市场早就崩盘了。”他放下放大镜,点了支烟,“人造钻石的技术越来越成熟,成本不到天然钻的十分之一,肉眼根本无法区分。加上经济不景气,天然钻根本卖不动。您这条项链,如果放在我们店里卖,标价不会超过五千,而且可能一年都卖不出去。”
“所以...”
“所以回收价不会高。”他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友情价,毕竟十年前您是我们的客户。三千,现金。”
三千。比之前的出价都高,但距离十四万,依然是天壤之别。
我看着他在烟雾后模糊的脸,突然问:“您十年前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坦诚:“陈太太,珠宝行业就是这样。我们卖的不是石头,是梦想,是承诺,是‘永恒’的幻觉。人们愿意为幻觉买单,这就是生意的本质。”
“所以保值什么的...”
“都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弹了弹烟灰,“钻石本身有什么价值?不过是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的结晶。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戴比尔斯公司一百年前创造了‘钻石恒久远’的神话,控制了全球供应,制造了稀缺的假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但现在神话破灭了。信息透明了,人造钻出现了,年轻人不买账了。钻石?不过是另一个泡沫,现在破了而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我看着桌上那颗钻石,它躺在黑丝绒布上,依然闪烁着,但那光芒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假,如此空洞。
“三千。”我重复道。
“对,现金。现在就可以给您。”他转过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叠钞票,开始数钱。
粉红色的钞票在他手中翻动,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一,二,三...三十张。他数完,将钱推到我面前。
“项链归我,钱归您。需要我给您开个收据吗?”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钻石。十年前的婚礼,陈默跪在玫瑰花瓣中;满月宴上亲戚们羡慕的目光;我锁进床头柜时的小心翼翼;陈默生意失败后每个不眠之夜...所有这些记忆,这些时光,这些情感,现在被压缩成三十张轻飘飘的纸币。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是物业。
“陈太太,已经四点半了,我们...”
“我马上交。”我打断对方,“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我伸手拿起那叠钱。钞票的触感陌生而廉价,像玩具纸币。我将钱塞进钱包,转身走向门口。
“陈太太。”林明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但没有回头。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您知道为什么钻石在紫外线下会发光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它们内部有缺陷。”他自问自答,“完美的钻石是不会发光的。那些美丽的蓝色荧光,其实是氮原子杂质造成的。缺陷越多,荧光越强。”
我握紧门把,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看,”他继续说,“最闪亮的钻石,其实是缺陷最多的。完美的东西,反而是黯淡的。”
我没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依然昏暗,但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扭曲,陌生。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电梯间回荡,疯狂而绝望。
缺陷最多的钻石最闪亮。多么贴切的比喻。
我这一生,不也是如此吗?追求完美婚姻,完美家庭,完美生活。为此努力工作,精心经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切表象。就像我保存那条项链一样,将证书和发票仔细收藏,相信它能保值,相信它能证明什么。
但一切都是幻觉。婚姻会变质,生活会崩塌,钻石会贬值。所有我们珍视的、坚信的、投资的东西,最终都可能变得一文不值。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大厦。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赶得上。还赶得上交物业费,避免断电。
我招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小区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钱包里那三十张钞票硌着我的腿,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睁开眼睛,翻找大衣口袋,从深处摸出了那张GIA证书和十年前的发票。证书纸质挺括,上面详细记录着钻石的各项参数:重量1.01克拉,颜色h,净度VS2,切工Very Good...发票上,金额栏清晰地印着:140,000.00。
十四万。三千。
我将证书和发票揉成一团,打开车窗,准备扔出去。但就在松手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不,我要留着它们。我要让陈默看看,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曾经多么愚蠢地相信过一个谎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车费,走进物业办公室。经理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陈太太,您来了。”
“多少钱?”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个月加滞纳金,一共两千四百七十元。”
我从钱包里数出二十五张钞票,递给他。他点了点,开了收据。粉红色的钞票从他手中转到我的手中,再转到他手中,完成了它卑微的使命。
剩下的五百三十元,我放回钱包。走出物业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陆续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慢慢走回家,脚步沉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陈默还没回来,孩子还在学校参加课后活动。
我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明刺痛了我的眼睛。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们精心挑选的沙发,孩子满月时的全家福,墙上的抽象画...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虚假,像舞台布景,一推就倒。
我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那个红绒盒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抽屉。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那团被揉皱的证书和发票,轻轻放了进去。
关上抽屉时,我看见了自己在镜中的倒影。颈间空空如也,十年前戴项链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苍白皮肤的微弱反光。
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撕裂感。我瘫坐在地,背靠着床,无法呼吸。
原来,贬值的从来不是钻石。
是我。
是我们曾经相信的一切:爱情的永恒,承诺的重量,未来的保障,努力的意义。所有这些,都在那个潮湿的下午,被明码标价,然后被碾碎成尘。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着,等待陈默回家,等待孩子回来,等待生活以某种方式继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就像那颗钻石,即使重新镶嵌在最美的王冠上,它也永远只是一块有瑕疵的碳结晶,在紫外线下发出虚假的荧光,提醒着人们它内在的缺陷和毫无价值的本质。
而我,也将永远带着这个下午的记忆,这份清醒的痛苦,继续生活下去。在每个付账单的日子,每个看到珠宝广告的瞬间,每个回忆过去的时刻,这份痛苦都会浮现,像钻石的棱角,割裂一切美好的幻觉。
贬值。这个词从此有了新的含义。
它不再是一个经济术语,而是一个诅咒,一种状态,一个我余生的注解。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陈默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镜子里的我已经整理好表情,平静,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开了,陈默疲惫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我,勉强笑了笑:“物业费...”
“交了。”我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脱下外套:“你怎么筹到钱的?”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一起构建生活又一起看着它崩塌的男人。他的鬓角更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肩膀垮塌着,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我把项链卖了。”我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陈默愣住了,眼中闪过痛苦、羞愧和某种解脱的复杂情绪。“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当初不该...”
“没关系。”我打断他,“反正也不值钱。”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未说出口的一切。最后,他走过来,笨拙地拥抱了我。他的怀抱依然熟悉,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会好起来的。”他在我耳边说,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这个拥抱的温度和它的短暂。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颗人造的星星,在黑夜中闪烁着虚假而廉价的光芒。而我们,被困在这光芒中,继续表演着生活,假装不知道一切都已经贬值,包括希望本身。
钻石如此,婚姻如此,人生亦如此。
而最恐怖的是,我们不得不继续戴着这些贬值的宝石,走在贬值的道路上,朝着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标错价格的目的地,蹒跚前行。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