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刚收拾完书卷、静静立在一旁的楼犇，将师徒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忍不住低头掩唇，悄悄弯了眉眼。
他心里看得明白，师傅这番话看似严苛，实则全是用心良苦。当然，师傅说她这叫鸡娃！
师姐心性纯粹干净，最是难得，可乱世浮沉、官场险恶、世家倾轧，从来不会因为人心纯粹就手下留情。不懂规则，便容易被规则所困；不懂人心，便容易被人心所伤。
程少商沉默许久，终究压下心底的不情愿，闷闷地点头。
“我知道了师傅。”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不甘，却格外懂事，不再抱怨，也不再撒娇推脱，乖乖坐回原位，抬眸看向楼犇：“师弟，继续教吧。”
楼犇闻言收敛笑意，端正神色，温声应道：“好，师姐，我继续与你拆解各家派系脉络。”
自此，师门的课业便彻底固定下来。
白日里，陈清扬主讲天地大道、水文地理、山川成因、治世根本、古今变局，传授的皆是超脱时代、直击本质的顶级学识。
她授课通透简明、掰开揉碎，不讲虚言、全是干货，让两个弟子眼界一日千里。
待陈清扬授课结束、自行休憩赏花之时，便轮到楼犇继续课业，专门给程少商补全俗世短板。
他耐心细致，一点点给她拆解当世世家派系、联姻网络、朝堂制衡、官员立场、寒门与世家的对立根源、市井生存的人心规则。
程少商纵使兴致不高，也认认真真听、踏踏实实学，不再敷衍了事。
她心里清楚，师傅和师弟都是为了她好，这些枯燥繁杂的俗世学识，是她未来立足世间、安稳立身的根本。
日夜流转，朝夕往复，三人的作息也渐渐形成了固定安稳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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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之后，莲花楼也清静下来。
楼犇始终心怀敬畏，深知莲花楼中的万卷纸质藏书，在这个时代是何等珍贵。当世竹简笨重、纸本稀缺脆弱，哪怕皇室世家都凑不出半楼典籍，而师尊楼中藏书浩瀚如海、包罗万象，堪称宝库。
如此至宝，半分疏忽不得。
故而每到夜晚，楼犇便主动守在莲花楼一层，一边夜读精进，一边彻夜守楼护书。
其实一层之内，设有雅致小厅，还有整洁舒适的卧榻，完全足够安稳休憩。
可楼犇始终恪守本心、心存敬畏，半点不敢僭越。他从不躺卧榻上，每夜只是铺一张薄席睡在地面。
旁人若是见了，或许会觉得他太过拘谨、太过辛苦，可楼犇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委屈与不甘。
他每每夜深人静，看着四面满墙的典籍墨卷，心中只剩无尽庆幸与感恩。
能日夜置身书山之中，与绝世典籍为伴，得师尊亲传大道，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大机缘。
哪怕夜夜卧地而眠，他都觉得自己如同睡在金山银山之中，满心富足、满心珍惜。
而程少商，则搬至二楼居住，与陈清扬比邻而居，师徒二人做了邻居。
夜里无事，程少商或是独自复盘白日所学，或是陪师傅闲谈小坐，有师傅陪着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师弟，她觉得这日子美的不行。
至于楼犇随行带来的小厮，自始至终没能踏入莲花楼半步。
楼犇思虑极为周全，他太清楚人心深浅、贪念难测。
莲花楼藏书太过惊世，随便一本流出，都足以惊动朝野、引来祸端。
小厮虽是自家亲信、忠心可靠，终究是俗世凡人，难保不会见宝起意，更不合适沾染师门清净。
再者，莲花楼是师尊清修授课之地，神圣清净，不能被俗世下人打扰。
于是楼犇特意吩咐小厮，在莲花楼外侧、停放车马的空地旁，搭了一处简易棚子暂住。
白日随时候命、打理车马、置办物资，夜晚就在棚中歇息，绝不靠近楼体半步，更不奢求入楼半步。
小厮早已习惯自家少爷稳重严苛的性子，乖乖听命，从无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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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四人一路走走停停，顺着官道缓缓前行。
楼犇依旧将所有前路行程、食宿落脚、沿途风险尽数安排妥当，陈清扬依旧清闲自在，闲时指点两个徒弟课业，余下时间便凭窗看景、悠然度日。
程少商日日跟着师傅学医术、跟着师弟学世俗规矩，心性与学识都在稳步精进，就连楼犇的小厮，也早已习惯了这般安稳从容的随行节奏。
原本平和安稳的旅途，却在途经一处官道集镇时，彻底被打破。
集镇不大，往来多是赶路的行商、避乱的百姓与巡防的兵卒，人声嘈杂，处处透着几分慌乱紧绷的气息。师徒四人驻足集镇补给物资时，耳边源源不断传入路人慌乱的议论声，字字句句都透着惶恐与焦灼。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临县出事了！”
“何止听说，我亲戚就在临县城郊住着，昨日连夜逃出来的！那边落草的土匪占了山头，人数极多，装备也凶悍，前些日子直接下山劫掠村镇，官府驻军不得不出兵围剿，两边实打实打起来了！”
“我的天，官府驻军还能打不过土匪？”
“哪里是打不过，是土匪盘踞山地、地势险要，占尽地利优势，官兵平地冲锋、贸然突进，吃了大亏！
这几天仗打得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咱们大晟的驻军伤亡尤其惨重，活着抬下来的伤员密密麻麻，城里的大夫、药材、棚子根本不够用！”
“何止是不够用，压根是杯水车薪！普通跌打损伤还能草草处置，那些中箭、刀砍、皮肉撕裂、重伤垂危的士兵，根本没人来得及救治，每天都有不少伤员熬不过去，夜里悄悄咽气……”
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揪心，满是乱世底层的无奈与悲凉。
楼犇听到这些话语，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清扬，神色凝重：“师尊，临县匪乱交战，驻军大败伤亡，城内医疗匮乏、伤员堆积，再拖下去，无谓死伤只会越来越多。”
陈清扬立在一旁，眉目清淡，眼底却掠过一抹恻然悲悯。
她微微抬眸，望向临县的方向，语气平静却笃定：“打仗最苦的从来不是阵前厮杀的输赢，是残局里的伤者、残者、无助者。
一开战，流血无数，死伤遍野，缺医少药便是最致命的绝境。我们过去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落定，无需多言吩咐，一行人即刻调转方向，朝着临县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