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皇宫佛堂。
朱无量的身影又出现在佛堂的门缝里。
这一回他走得更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段祥兴在蒲团上盘坐,手中的木槌搭在膝头,没有敲响。
“说。”
朱无量低声道:“黄帮主今日去了城东的铜器市集,与段兴业在后巷茶室密谈了半柱香。”
佛堂不大,四壁挂着陈旧的经幡。
香炉内余灰压着火星,檀香味不浓,却久留不散。
段祥兴坐在佛龛前,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明黄常服,袖口都已磨出了细毛边。
若非殿外还有内侍守门,他倒更像天龙寺里一个寻常的居士。
他没有回头,只问:“兴业报了什么价?”
“一斤精盐换两斤生铜,头一批先用一百斤盐换二百斤铜,试一试水。”
“价低了。”
朱无量忙垂首:“兴业也是这么说的。”
“他怕开价太高,会让高家那边看出段氏急于接盐,便只按城中铜价折算了一笔。”
“黄帮主听后未露喜怒,只问了铜料的来处,又问白崖矿近年来的炉火可还安稳。”
段祥兴这才抬了抬眼。
“她问了白崖矿?”
“问了。”
“还问铜料是粗锭,还是过了炉的熟铜。”
“兴业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只说段家铺子只做器物,不问矿山之事。”
段祥兴把木槌放到佛案边,指腹在槌柄上慢慢摩挲。
“她答了没有?”
“没有当场答应。”
“只说要传信回蜀中,请她的东家定夺。”
“东家……”
段祥兴轻念了一遍,语气平平。
“她既然提了东家,便是把叶无忌推到台前,自己只做一个探路的人。”
“日后若是出了差错,她可以退一步。”
“可若是谈成了,她便是灌县的全权之人。”
朱无量不敢多言。
他在宫中多年,见过段祥兴在朝会上被高泰祥压得只剩下点头的份,也见过这位国主在夜里独坐佛堂,翻阅密札。
外人都说皇帝昏聩懦弱,他却清楚得很。
能在高氏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还能保住段兴智那一支兵马,靠的绝非是念经。
段祥兴问:“兴业可曾试探她身边的人?”
“试过了。”朱无量道。
“黄帮主进入后巷时,身边只跟了一个赶车的汉子。”
“那人腰背微弓,手上有茧,却不是马帮常见的勒缰绳留下的茧子。”
“兴业安排伙计故意撞翻茶盘,滚烫的茶水泼向黄帮主。”
“结果那赶车汉子先一步挡在旁边,袖口一抖,茶盏落地之前,便被他用脚尖给拨开了。”
“丐帮的路数?”
“多半是丐帮的弟子,学过短打功夫,也懂得江湖探路的规矩。”
“兴业说,那汉子从头到尾只盯着门缝和窗纸,一眼都没看过桌上的铜样。”
段祥兴轻轻点头。
“黄蓉敢只带着五百斤盐就进入大理,明面上跟着的人手不会多,但暗处的耳目绝对少不了。”
“她曾执掌丐帮,襄阳城内外多少探子都曾由她经手,城东后巷那点小布置,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朱无量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她离开铜市之后,派了一个弟兄去天龙寺的下院,故意泄露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蜀中的商客嫌天龙寺出价太低,已经去城东看货了。”
段祥兴手中的木槌停住了。
佛堂里只有檀香袅袅。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有风吹过瓦脊,檐下的铜铃轻响了一下。
朱无量把头压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贴到地砖上。
佛堂内铺的是点苍山的青石,入夜后寒气丝丝渗出,跪久了膝盖便会发麻。
可他却没有挪动半分。
“她这是在同时操控三方。”
朱无量不敢接话。
段祥兴站起身,在佛堂里慢慢地踱着步。
他的步子很轻,袍角扫过蒲团边缘,竟未带起一丝尘灰。
“高家想独占盐路。”
“天龙寺想借盐博取名声。”
“而我段家,则想用铜换盐。”
“她只放出区区五百斤货,就让这城里的各方势力各自打起了算盘。”
“高泰祥要摸清灌县的底细,本参和尚要保住寺门的声望,而兴业,则想替我段氏打开一条矿料的出路。”
他停在供桌前,静静看着佛前的那盏长明灯。
灯油是天龙寺送来的,油色清亮,据说掺了雪山上采来的药脂,一盏便能燃上七日。
每年正月,一灯大师都会命人送三盏入宫。
名义上是为国祈福,实则是为了提醒高家,他段氏的身后,尚有天龙寺看顾。
“最后得利最大的是谁?”
朱无量小声道:“灌县。”
“不错。”
段祥兴在佛龛前停住脚步。
“她这是在逼着我们互相竞价。”
“谁出的条件最优厚,这批盐就给谁。”
“可若一直按她的节奏走下去,段家最终不过是灌县的一个矿料供应商。”
“今日给铜,明日给马,后日给渡口。”
“等给了十年八年,我段家再想抽身,恐怕就要先问问那灌县肯不肯放手了。”
朱无量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不做这笔买卖?”
“不。”
段祥兴转过身来。
“这笔买卖要做,但我们不能只做买卖。”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小佛龛上。
那小佛龛是紫檀木所制,边角已经有了裂纹,是先帝留下来的旧物。
先帝暴病而亡那年,高泰祥刚刚坐稳相位,宫里一连换了三拨御医,最后只得出一句“痰火攻心”的结论。
段祥兴那时已经成年,亲手为父亲整理遗物时,在经匣的底下,看到过半枚黑色的药丸。
这件事,他从未向外人提过半个字,就连段兴智,也只是听过一些只言片语。
“我段家要做的,是灌县的盟友,而不是它的下游附庸。”
“盟友和附庸的区别,又在哪里?”
朱无量想了想,答道:“盟友是平起平坐,而附庸,只能听命办事。”
“如何才能平起平坐?”
“手里要有对方也需要的东西。”
段祥兴点了点头。
“铜和马,灌县确实需要。”
“但这些东西,只要出得起价,谁都能卖。”
“白崖、会川、腾冲都有矿,那些山里的土酋手上也有马。”
“高家若是肯放价,灌县甚至能直接从高家手里买。”
朱无量道:“可高泰祥绝不会让段家卖铜马给灌县。”
“他不会让段家卖给灌县,却会把铜铁卖给蒙古人,换回他们的弯刀。”
段祥兴的语气仍旧平缓。
“而这,便是他的死穴。”
朱无量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段祥兴走到佛案旁,从一卷经卷下,抽出了一页薄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间高泰祥与蒙古使者的每一次接触时间,以及交换的物资。
这张纸极薄,边缘用米浆封过,寻常时候就夹在一部《金刚经》的残卷之中。
宫中搜检再严,也没人敢把佛经一页一页地拆开来查验。
纸上的字迹并非朱无量所写,而是出自天龙寺一名老僧之手。
那老僧早年在王府做过书记,后来剃度入寺,便专门替段氏传递寺外的消息。
“这个。”
段祥兴把那张纸推到朱无量面前。
朱无量只扫了一眼,喉咙便阵阵发紧。
马匹的数量、铜矿的成色、换回蒙刀的批次、私库藏刀的地点……
其中有好几处地名,他平日里只在高家的军报里才见过。
善阐西仓,建昌北营,会川老铁炉。
这每一处,都是高氏私兵换装的要地!
纸上甚至还记着蒙古使者入境时所用的僧名,随行马夫的籍贯,乃至返程时队伍里少了几匹马,又多了几只封了蜡的木箱。
这些东西若是泄露出去,高泰祥通敌叛国的罪名便坐实了。
“陛下要把这些交给黄蓉?”
“让兴业在下次见面时,亲口告诉她。”
朱无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陛下,这岂不是等于把我们段家的情报能力,完全暴露在了灌县面前?”
“一旦黄蓉翻脸,又或者那个叶无忌拿着这份情报去和高泰祥做交易,我段家……便万劫不复了!”
段祥兴看着他。
“朱无量,你跟了朕二十一年,什么时候见朕下过没有退路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