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量一怔。
段祥兴走回蒲团旁,却没有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佛案上。
铜印底部刻着“崇仁旧库”四个字,那是段氏早年私库的印信。
自高氏掌权后,崇仁旧库早已封存,账册也被相国府拿走了。
可真正的旧库,从来就不在宫里。
“这份密札不是白给黄蓉看的。”
“兴业只可口述三处,且每一处都要留半截话。”
朱无量忙道:“陛下的意思是,先试探一下灌县?”
“试探黄蓉,也试探叶无忌。”
段祥兴说道:“黄蓉若真是替灌县主事的人,听到‘蒙古使者’这四个字,便会追问路线。”
“问到路线,就绕不开建昌。”
“问到建昌,她便会明白,高泰祥与蒙古之间并非只是互通书信那么简单。”
朱无量低声问道:“可若是她只问铜价呢?”
“那便说明灌县此行只为货利。”
“段家给铜换盐,账面清楚,银货两讫。”
“日后高家追查起来,兴业也能推脱是商铺之间的正常买卖。”
段祥兴把那枚铜印收回袖中。
“黄蓉能用五百斤盐搅动三方,是因为她手里有大理最缺的东西。”
“段家若想扳回平等的位置,就得拿出灌县最缺的东西。”
“灌县有兵、有盐、有匠坊,他们不缺银钱,也不缺人手。”
“他们缺的,是情报。”
“蒙古人什么时候会打大理,从哪条路打,谁做了内应……这些消息,对灌县来说价值千金。”
他顿了顿,又说道:“叶无忌在灌县收纳流民,操练兵马,铸造兵器,所图绝不止是守住一座县城。”
“蜀道北面有蒙古,东面有宋廷旧臣,他若想活下去,就要给自己留一条南路。”
“大理的山道,金沙江的水路,还有滇马的脚力,都是他迟早要触碰的东西。”
朱无量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把那几条路完全串联了起来。
从灌县南下,经建昌入会川,再折向大理,这条路虽然难走,却能避开宋军重镇。
若是往东转入金沙江,货船便可直入叙州、泸州。
盐能走,铜能走,人自然也能走。
高家就算守住了官道,也依然有山寨小路可以通行。
段氏若能先一步牵住这些关键节点,日后便有了足够的筹码。
段祥兴缓缓道:“高泰祥盯着城东的铜市,赵德全盯着客栈,天龙寺盯着百姓的口舌。”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局中观棋,其实都只看到了半张棋盘而已。”
朱无量问道:“陛下要看的,是灌县日后会不会与我段家联手,共抗蒙古?”
“还有,要看叶无忌敢不敢得罪高泰祥。”
段祥兴接着说:“他如果怕了高家,就只会吞下眼前的盐利,避开大理的朝堂争斗。”
“那样的人,对我段家而言用处有限。”
“可他若是敢借大理的内局来为自己开路,段家便可将他视为一支强大的外援。”
“可是,叶无忌远在灌县,黄蓉当真能替他定下这等大事吗?”
段祥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向佛龛前的香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郭靖死后,黄蓉不仅能活着离开襄阳,还能在灌县执掌内务,足见叶无忌对她的信任和倚重。”
“她能否当场定下盟约,并非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她会把什么话带回去给叶无忌。”
朱无量了然点头。
段祥兴又吩咐道:“传话给兴业,下次见面,地点不要再选在后巷的茶室了。”
“那定在何处?”
“城北观音井旁的旧纸铺。”
朱无量又是一怔。
那旧纸铺原本是宫中采买经纸的地方,后来账目被划归相国府,铺面也就关了。
外人只当那地方早已荒废,但实际上,它的后院里有一口枯井。
井下连接着旧宫的排水暗渠,可以直接通到皇城外的放生池。
这条密道许久未曾动用,只有极少数的老内侍才知晓。
朱无量急道:“陛下,动用旧渠,风险实在太大了!”
“不是让黄蓉进入暗渠。”
段祥兴平静地说道:“只是让她看见那个井口。”
朱无量瞬间明白了。
让黄蓉看见井口,就等于在告诉她,段氏在大理城内,还掌握着高家所不知道的秘密通道。
此举无须明说,以黄蓉的聪慧,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分量。
段祥兴继续说道:“兴业见她的时候,身边只带一个聋哑老仆即可。”
“桌上摆放三枚铜样,一枚是白崖矿,一枚是会川旧炉所出,还有一枚,是高家的私炉所炼。”
“她若是能分辨出第三枚,就说明灌县已经有了懂矿的人才。”
“若是分不出,也无妨,兴业再接着说后面的话。”
朱无量又问:“那天龙寺那边呢?本参大师今日收了二十斤精盐,消息在城中传得很快。若是寺里再去找黄蓉,高家恐怕也会跟着加价。”
“让他们去争。”
段祥兴的语气波澜不惊:“本参要的是名声,高泰祥要的是通路。”
“二者相争,黄蓉手里的五百斤盐,才能显现出五千斤的分量。”
“我段家此时若是去和他们抢价,反而落了下乘。”
朱无量想了想,又道:“可兴业若只谈情报,高家那边会不会起疑心?”
“所以铜价要照谈不误。”
段祥兴道:“一斤盐换三斤生铜,头一批仍然按照二百斤铜走账。”
“多出来的一百斤,记作佛像铜料,走崇圣寺下院的名目。”
“这样账册干干净净,高家就算查,也查不到宫里来。”
朱无量心头一动。
借天龙寺之名过账,既能让段家名正言顺地接下这批盐,又能把铜料的出处完美地隐藏在佛像铸造之中。
大理佛寺众多,铜佛、铜钟、香炉的铸造往来极为频密,高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去逐件掀开佛寺的东西查验。
段祥兴又道:“不过,此事还需要请本参大师点个头。”
“你今晚去一趟崇圣寺下院,不要走正门。”
“见到本参,你只需说四个字。”
“请陛下示下。”
“盐入药粥。”
大理山民多患山瘿之症,天龙寺常年施药救济,若是精盐真能缓解此病,本参大师断然不会拒绝。
只要寺里愿意开这个口,段家便能借着寺里的账目行运铜之事。
高家若是想阻拦,就得先背上一个断绝百姓救命药粥的骂名。
段祥兴拿起那张薄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段家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灌县就欠了我段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和铜料不同,铜料用完就没了,人情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救命。”
朱无量再次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奴才,明白了。”
段祥兴将那张薄纸折好,递到朱无量手中。
“让兴业抄录一份,原件立刻销毁。”
“下次见面时,不要急着说铜料的事,先让兴业问黄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灌县准备怎么对付蒙古人。”
“她若是说不知道,那你们就只谈买卖。”
“她若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兴业便可将高泰祥通蒙的底细,全部摊在桌面上!”
朱无量攥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奴才这就去办!”
他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佛堂。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段祥兴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
他拿起木槌,轻轻在木鱼上敲了一下。
笃。
声音沉稳,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这尊泥菩萨,他已经坐了二十年。
如今,这尊菩萨终于决定,要做一回真正的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