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少云躲在一处隐蔽的地穴中，地穴上方，是一棵巨大的古树，古树上攀爬了许多的藤蔓，正好遮住了地穴入口。
妖族脚步踩得落叶沙沙作响，他们顺着红烨留下的痕迹追踪而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恰好盖住了红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少云听着妖族的脚步声走远。
“红烨，你为什么只摘蒲公英？这树林里能解毒的草药还有好多，比蒲公英有用的多的是。”
红烨将新鲜的蒲公英嚼碎了，吐到叶子上，让少云帮忙覆在伤口上。
溃烂的伤口黑得发乌，仅仅靠着蒲公英解毒是远远不够的，少云拂去之前的药渣，将混着灵力的新鲜草药覆了上去。突如其来的刺痛猛地扎进红烨的神经，他肩膀不自觉狠狠一绷，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就想往回缩。
“忍忍，我混了点灵力进去，会阻止你的伤势继续恶化。”少云按住他的肩，低声说道。
红烨喘了口气，忍过那一波疼痛，慢慢道：“我若动了旁的清热解毒的草药，必会留下痕迹，肯定会有聪明的妖联想到我受伤中毒。可要是只有蒲公英，那就是林子里兔子野羊会吃的东西，谁也不会轻易想到这上面来。”
“那些人族应该已经逃远了吧？”少云一边给草药缠上布带，一边轻声问。
红烨闭着眼，“再等等。”
“你发烧了。伤口再拖着不处理会更严重。”
“再等等。”
地穴里太过黑暗，只有细碎的天光从藤蔓缝隙漏下来一点点，能看清一点彼此的轮廓。
少云挪了一点压制玉醴泉的仙力，偷偷在地穴内布下结界。
小陶安安静静的，这几日，过于能干的红烨，让少云起了淡淡的杀心。
红烨，实在是太可疑了，可疑到就连少云这个实心眼的木头也察觉到了红烨的不对劲。
少云给红烨敷好药，顺着红烨的手臂摸下去，摸到他捏得死紧的拳头，一点点把蜷起的手指掰开，然后将掌心贴在他的手心上，轻轻摩挲着，一边装作探测体温，一边搭住了他的脉门。
“红烨，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你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上仙，到底是哪一位上仙？他又怎么会知道玉醴泉藏在蓬莱？”
“人族处境艰难，王城每年都会举行大型祭祀，请求上天指引。今天主祭的人是我，祭祀后，天空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有声音从天空传下来，说只要找到玉醴泉，就能改变人族的处境。”
“你信了？”
“那是仙人显灵，为何不信？”
少云的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他的脉门，又问：“你真的没有找到玉醴泉的所在吗？毕竟，你那么聪明。”聪明的红烨耍了整座山头的妖三天。
这三天，要不是红烨因为受伤拖累，他甚至不会如此狼狈。
“没有啊！”红烨说道。微微喘了两口气，嘴角慢慢向上翘起。
“你真的对玉醴泉没有丝毫觊觎之心？”
“你之前就问过我，我现在还是一样的回答，没有，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给自己找玉醴泉。”
“你再这样逞能，怕是会短命。”少云的手离开了红烨手腕。
“他的心跳脉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真话！”
小陶都要无语了，“主上，他疼成这个鬼样子，你还想他的脉搏有什么变化？”
“居然忘了这茬，我白试探了！”反正少云的杀意也不重，她暂时打消了弄死红烨的想法。
到现在为止，红烨做的每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哪怕他伤成这样，也只是自己扛着，并未找少云求助。
红烨身上确实有许多蹊跷之处，少云想不明白，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一个凡人翻出天去？
小陶是真的觉得主上心大到令人发指，但偏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也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好，还是说她确实有恃无恐。
红烨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等有了点力气，他睁眼看向少云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觉得安心无比。
“小钰。”
“嗯？”
“我现在已经开始修行了。”
红烨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所以，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短命。”
地穴中安静了一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昏暗中，那双眼睛里看不见的情绪在翻涌。
少云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修行之路千难万险，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你要是半途夭折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的。”红烨的声音很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专注而深邃，“我不会半途夭折的。”
“你为什么如此信任我，要知道，我也是妖族的。”
“你不同，你救了我，两次！”红烨挨着她，因着发烧疼痛，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对着少云低声说话，让少云不自在的摸摸耳朵。
怪好听的。
“没有食物，那些人族，逃不了多远的。”少云岔开话题。
红烨笑笑却道，“未必。”
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藤蔓中星星点点的光线，仿佛看见逃走的青壮摘下树上的果子，自己吃下青涩的，将红色的，微微成熟的，给了老人和孩子。
河边，几个会水的青壮扎进水里摸鱼，不敢生火引来了妖兵，就生啃鱼肉。
将鱼腹和鱼尾都给了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半大的小子，自己吃没什么肉的鱼头。
“我们人族之所以能从刀耕火种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盖世英雄，是你让我一口，我拉你一把，是就算死到临头，也会把生机会让给下一代。我们不强大，总不能不团结。”
“人族不团结起来，就是一盘散沙，迟早会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少云沉默了很久。
她也做过很多年的人。
人族有好有坏，有自私的，也有无私的。
有怯懦的、贪婪的、为了活命可以把同伴推出去当挡箭牌的。
也有在绝境中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把生的希望留给年轻人。
她知道自己天资不好，下界，其实也是补足天资的一种。每次回到天界，她总会疑惑自己在下界中的选择，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你说得对。人族被天地钟爱不是没有理由的。”
少云眉眼弯弯，她就遇到过很多很多，很好很好的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