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云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风声、浪声、远处压抑的交谈声，还有几十道不同的呼吸声散布在周围。那些呼吸有的急促，有的平稳，有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像是一群被赶到同一个笼子里的猎物，各自揣着各自的恐惧。
“这儿有多少人？”她低声问。
红烨环顾一圈，粗略数了数：“四五十个吧，分散在各处。看衣着打扮，有渔夫、有老人、有几个像是商人，护卫，农人还有几个小孩子。”
“全是人族？”
“全是人族。”红烨肯定道
少云皱了皱眉，拧了一把衣摆上的黑水：“这是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圈起来了啊。”
红烨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身上，观察了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那几人见他走来，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他。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这也难怪。这里不是什么熟悉的地界，脚下踩着陌生的细沙，远处是翻着白色浪涛的无垠大海，头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抓捕者的天空。每个人心里其实都在发慌，对陌生人自然多了几分提防。
尤其是红烨还这样一个黑漆漆的造型，完全看不出五官长的是什么样子。换了谁也不敢轻易相信这样奇怪的人。
红烨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给对方留出了安全的心理距离。
他拱了拱手，声音也刻意放的柔缓，以免惊到这群惊弓之鸟：“敢问诸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族被困在此处？”
那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我们也不知道。我本来在山里砍柴，莫名其妙就被妖族给抓来了。”
站在汉子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也连忙补充道：“我们也都是今天被抓来的，情况和你们也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半空中忽然传来几声呼啸。
又是几道人影被从高处抛下，砰砰砰地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尘。新来的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有的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惊魂未定；有的趴在地上干呕，显然是刚才的高速飞行让他们头晕目眩。
还有一个年轻女子落地后就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小声啜泣着。
红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天被抓来的？全是今天？
这明显是妖族有意为之。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转身默默数着人数。新来的人还在不断增加，每隔一小会儿就有几道人影被从空中抛下。
一直到人数停在一百整，半空中扔人的妖族才停了手。
红烨抬起头。
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位龙族。个个鳞甲生辉，气息雄浑。
即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那股属于高阶妖族的威压仍然沉沉地笼罩下来，压得沙滩上的人族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名叫龙煜，一脸的傲慢。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沙滩上一百个蝼蚁一样的人族。
他坦言道，抓人，是为了龙主。
“我家龙主，庇佑天下苍生，向来一视同仁，便是尔等草芥一般的人族，也在庇护之列。”龙煜的声音从半空落下来，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如今龙主寿辰将近，尔等人族承蒙庇护，总该备上一份贺礼才是。”
沙滩上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面露茫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既然是贺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会被杀？
龙煜的眼眸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人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人族没什么奇珍异宝是我龙族能看上眼的，金银珠宝，龙宫多的是；绫罗绸缎，龙宫不缺；灵芝仙草，龙宫遍地都是。”
龙煜笑了一声，目光变得更加玩味，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场的戏剧。
“不过嘛……蝼蚁渺小的挣扎、以命相搏的厮杀，倒是正好能给龙主的寿宴添一点别样趣味。”
话音落下，沙滩上的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是贺寿。那是斗兽。
他们要像斗蛐蛐一样，看着一百个人类互相残杀，以此取乐。
红烨站在人群中，抬头看向半空中的龙煜，对方正好也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漠然，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红烨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龙煜，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龙煜的规则说出来残酷：百人厮杀，活十人，十人相斗，活五人。这五人，才有资格到龙主的面前表演厮杀，活下最后一人。
沙滩上的一百个人族面面相觑。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还有的直接磕头，祈求龙族能饶他一命，做什么都可以。
龙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说的冠冕堂皇，末了还给了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只要最终活下最后一人，他所在的部落或城镇，必然会在我龙族的庇护之下。四海之内，想必也没几个不长眼的小妖精敢来得罪我龙族。”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之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龙族，乃是天地间最为强大的妖族之一。四海龙族统御海域，势力遍布天下，莫说寻常小妖，便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妖王，也轻易不敢招惹龙族。
若是能得到龙族的庇护，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不必再担心妖患，不必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必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掳走却无能为力。
这个诱惑，对于这些世代生活在妖族威胁下的人族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人忘记恐惧，忘记良知，忘记对面站着的也是和自己一样无辜的人。
他们的庇护，让在场的所有人族都狠狠心动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骚动。不少人看向身边同伴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横竖都是死，若是拼上自己一条命，能换全族人生存，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念头像一株毒草，悄无声息地在许多人心里生了根。
红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他看着那些原本还在互相安慰、互相打听消息的人，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陌生，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就是龙族的目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云。
少云的脸色很不好看。内心怒火滔天，这些龙族，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小陶，你听见了吗？他说这是为了龙主的寿宴！！”
“听见了。”小陶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主上，这事儿不对劲。咱们跟那逍遥打过照面，她本人不似那样的龙。抓人族搞什么厮杀献礼？这太荒唐了！”
“要么是她表里不一，要么是她手下阳奉阴违。”少云的脑子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但我更倾向于后者。一个人族，不值得逍遥给出灵石，还是她身上的全部灵石。”
逍遥当初为了救下红烨，眼都不眨的给出灵石，怎么可能转眼就纵容手下拿人族的性命取乐？
“您要插手？”小陶问道。
“我现在就站在这座岛上，站在这一百个要被逼着自相残杀的人中间。”少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说我插没插手？就是我不插手，你觉得那些傲慢的龙族会放过我？”
“您才是唯一能活下来的......”
“小陶你是不是傻，我们为何要按照龙族的规矩走。让我杀人？为何不是我来杀了这些龙！”
小陶吓了一跳，赶紧劝道：“主上，您冷静！我觉得，杀龙族，这因果大了——”
龙煜说完便转身与同行的龙族低声说笑，仿佛这百名人族的生死如同草芥一般，根本无足轻重。
“那俩黑漆漆的人是谁抓的？能看出是人还是妖吗？”
“煜哥，那俩人身上臭的很，怎么不是人族。也就人族身上才会有这种难闻的味道。”一个稍稍小一点的龙族少年笑嘻嘻说道。
他还故意捏了捏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引得旁边几个龙族也跟着笑了起来。
少云原本就在爆发的边缘。
“你说谁臭呢——！！”她怒气冲冲一声大喝，直接将有些蠢蠢欲动的人族都吓了一大跳。
顿时四面的目光都看向少云，看她叉腰对着天上的龙族叫嚷，不知死活！
这人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龙族！十条龙！她一个凡人，怎么敢这么跟龙族叫板？
“哦？”龙煜垂下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那个黑漆漆的人影，“嗓门倒是大。不过人族就是人族，连自己臭不可闻也不知道。”
少云被气的七窍生烟，当即一撸袖子就要给龙煜好看。
红烨吓的立马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冷静冷静，小钰，这是龙族的。”
“龙族的了不起了，龙族的就可以说我臭了？”
“就是就是，我们主上最香的！”小陶肯定道。
但小陶说完，又忍不住偷偷感知了一下自己和红烨身上，有点味道，但绝对不臭。要臭，也是红烨臭，他是人族的。
说不定是地洞的十几天，主上和红烨待在一起太久，被腌入味儿了，反正，主上是绝对不臭的。
仙人哪里会臭嘛！
分明就是污蔑。纯纯污蔑！！小陶有点心虚的想到。
“他说我臭。”
“你不臭。”红烨想也没想就接话，“是他们鼻子有问题。”
但天上的龙族少年不乐意了。他指着底下的红烨，气呼呼地叫道：“哎哎哎，你这人族，说谁鼻子有问题呢？就是臭，就是臭！你们两个熏死个龙了，就是臭不可闻！”
“啊——！！”少云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蹿了上来，
她发出一声尖叫：“你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