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埋着头在烟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时不时还会陷进一层厚厚的灰烬里,扬起漫天黑尘。
四面八方都是妖族跑动的脚步声,沉重的、轻快的、杂乱的,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鼓点。吆喝声此起彼伏,隔着浓烟传过来时变得忽远忽近。
火越烧越旺,顺着山风往远处蔓延。那些原本青翠的树木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崩塌,像是一排排跪倒在地的殉葬者。漫天的火光把半个夜空都染成了狰狞的赤红色,连月亮都被熏成了一轮暗沉的铜盘,挂在烟雾缭绕的天际,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浩劫。
少云感受着空气中的热意,皱着眉骂了句:“这老妖怪,还真是赶尽杀绝。”
这么大面积的放火烧林,不知道多少无辜的生灵,平白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浮玉山下的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月。
最初几天,火势最为凶猛,整片山林像是被浇了油一样,烈焰冲天而起,热浪滚滚,连十里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到了第七天,能烧的东西差不多都烧完了,火势开始减弱,但余烬仍在阴燃,焦黑的树桩里时不时蹿出一簇火苗,像是垂死的喘息。第十五天,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熄灭了。
浮玉山方圆数十里的山林,被直接烧成了一片废墟。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岭变成了黑黢黢的焦土,到处都是歪倒的焦木和厚厚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浮玉山主站在山顶俯瞰着自己的领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哪怕那个人族再能藏,在这样的火势之下,也只能被烧成一团焦炭。
底下的妖精们也大多这么认为。可问题是——人呢?尸体呢?哪怕烧成了炭,总该有点骨头架子吧?
小妖们在废墟里扒拉了三天,翻遍了每一寸焦土,愣是没找到任何属于人类的遗骸。连一颗牙齿、一点人骨残留都没找到。
不少小妖捶胸顿足,人族是不是故意的,这样的大火都没把人给烧出来,他们的十枚化形丹啊!!
辛苦忙活了半个月,皮毛被火燎得焦一块秃一块,有些倒霉的还被烧着了尾巴尖,疼得嗷嗷叫。结果呢?什么都没捞到。
浮玉山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他不愿意承认——两个凡人,怎么可能在那样的大火中活下来?
又过了两天,就在那片还带着焦糊热气的废墟堆里,靠近山脚岩壁的一块地方,表面的浮土忽然松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黑漆漆的,沾满了炭灰和泥土,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试探外面的空气是否已经降温,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撑着地面,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个。
地底下慢慢爬出来两个全身上下黑漆漆的人影,只能看见黑白相间的眼珠子。
一张嘴,连牙齿都是黑漆漆的。
“你这防火带还能这么弄?”少云说话间,喷了口黑烟沫子出来。飘在空气里细蒙蒙一片。
“你就说咱俩死没死吧。”红烨爬出起来拍拍身上的黑灰,那灰尘飞的老高。在空中形成一团黑色的雾霾,劈头盖脸地朝少云罩了过去。
少云被呛得直摆手,一边咳嗽一边往旁边闪:“别拍了别拍了!呛死我了。”
红烨停手一看,可不是,俩人除了眼白都是黑漆漆的。拍不拍根本没区别。
这事还要从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说起。
当时妖族放火烧林,要逼他们两个出来。火借风势,整座密林很快就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红烨和少云被困在着火的树林中,四处都是冲天的烈焰。
妖族不仅在树林内搜查,外面也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妖怪守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树上蹲的,里三层外三层,把整片火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红烨和少云一冒头,顿时就会有飞天遁地的妖怪将他们团团围住。
本来已经走到火场边缘的两人,不得不又退了回去。
红烨知道少云天生神力,便让少云顺着山脚的岩壁,清理出一片没有易燃物的隔离带。
少云一愣:“你要干什么?”
“挖洞。顺着山脚挖,往地下挖。外头全是火,只能往地底下躲。”
少云撸起袖子就干活。
清理隔离带的过程堪称暴力。双手抓住一棵碗口粗的树,腰马合一,猛地一发力——那棵树连根带土被她拔了起来,随手扔到一旁。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灌木丛就更简单了,双手一扫,像薅草一样连根拔起。地上的杂草被她用脚一铲,整块草皮掀起来,卷成一团丢开。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在山脚岩壁旁清理出了一片大约四五米宽的空地。地上干干净净,只有裸露着湿润的泥土和岩石。
清出地方之后,两个人立刻开始挖洞。少云负责挖掘,红烨负责把挖出来的土石运出去。他们一路斜着向下,挖了大概十来米深,忽然脚下一凉——一股清泉从岩缝里渗了出来,凉丝丝的水浸到了脚脖子。
反倒成了绝境里的意外收获。
之后他们二人就躲在这地洞之内。
地洞有两条通风口,一条通往岩壁的裂缝,一条藏在几块巨石的缝隙之间。可外头大火烧得厉害,滚滚热浪还是顺着风口往地洞里灌,洞内的温度高得像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两个人就干脆泡在挖出来的积水里降温。
还好少云能用法力换气,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洞内的浊气置换一遍,不然两个人早晚得憋死在里面。
红烨也是眼疾手快,路上碰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顺手薅一把,光是能解妖毒的草药,就薅了老大一把揣着。地洞内他正好解毒养伤。
也亏得这块靠着岩壁的地底下长着不少野葛根,红烨一开始还以为只能啃草,后来全靠生啃这些葛根果腹,才没活活饿死。
但葛根这东西,生吃又涩又麻,口感像是嚼木头渣子,而且纤维粗大,很难消化。连吃十五天,葛根在肚子里不消化,容易胀气反酸腹泻。红烨只能一边啃着难咽的生葛根,一边吃顺手捡来的山楂助消化。嘴被涩麻了,人也木了一多半,每次吃东西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反观少云,她有灵石就够了,可以啥都不吃,少遭两重罪。
她每天就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灵石闭目养神,偶尔试探下红烨还有没有气。
红烨刚修行入门,还没到辟谷的境界,不吃?那得饿死!
红烨是个皇子,还是个很讲究的皇子。这一点在最初的几天表现得尤为明显。地洞刚刚挖好的时候,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后来的十五天,红烨无所事事,便将地洞扩宽成了三室一厅。毕竟人有三急,不能太邋遢。
他怕味儿着人了,尤其那个人还是小钰。
总而言之一句话,红烨就是有本事在绝境中也让人觉得十分靠得住。
哪怕是黑漆漆的地洞,他也要挖的宽敞舒服,没有任何异味。
也亏得俩人准备得周全,就这么熬了十五天。
等到外头的大火烧完,妖族搜了几天一无所获终于撤走之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确认四周安全,然后顺着岩壁摸出了浮玉山主的地盘。
终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红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但那自由的空气灌入肺腑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从山里出来走了没多久,两个人就刚好撞见一条清清澈澈的小溪。溪水叮咚作响,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岸边还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可是这段时间以来,红烨见到的唯一艳色。此刻乍然看到这一抹紫色,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朝小溪扑了过去。
少云更是直接一头扎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她在水里翻了个身,浮出水面时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
红烨跟在后面,眼睛一亮,才伸手触碰到水源,忽然,手腕一紧。
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绳索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腕,冰冷的触感瞬间收紧,勒进皮肉里。红烨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一股巨力便从绳索另一端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拽离地面。
“呼——”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扯上了半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蓝天白云、溪流树木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少云刚从水中冒头,正抬手抹脸上的水珠,余光瞥见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嗖”的一下从头顶飞了过去。再四处一看,黑漆漆的红烨呢?
“红烨?”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少云心中一凛,立刻从水里跳上岸。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就觉得腰间一紧——同样的绳索,同样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拦腰捆住,“呼”的一下,她也跟着上了天。
半空中罡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少云被绳索勒着腰,整个人像一只风筝一样被拖在半空中,衣袍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向后狂舞。
少云赶紧在脑海中喊道:“小陶,小陶,怎么回事?你和红烨呢?”
脑海里很快传来小陶带着点无奈的声音:“还能怎么回事,红烨比你先一步被抓走了,您也不差,这刚上岸就跟着一起被拎上天了呗。”
少云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捆在腰上的那截绳子。触感冰凉滑腻,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妖力光泽,她试着用力挣了挣,那绳索反而收得更紧了。
“谁啊?这么缺德?”少云咬着牙骂道,“我猜不是浮玉山主,那家伙早以为我和红烨死绝了。”
“对方飞得太快,我现在探不清底细,暂时不知道是哪族的。”小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等我们落地再说!先别轻举妄动。”
半空中罡风呼啸,红烨一张嘴就是一嘴风,什么话都喊不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钰同样被抓,顿时心中安定不少。
但脑子一刻也没闲着。他观察着下方的地形——山川河流飞速掠过,走的是直线,不怕他们记住来时的路线。
可惜有罡风干扰,他看不清那妖的具体模样。
不知飞了多久,绳索忽然猛地一松,红烨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他本能地调整姿势,尽量让背部先着地。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后背被硌得生疼。
少云也紧随其后被扔了下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撑着沙子慢慢爬起来,才上岸多久?人族集市一个都没碰到,尽是事儿了。
呸呸吐了两口沙子,抬头环顾四周,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很好,还是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一座荒凉的小岛。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水,蓝得发黑,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任何船只或陆地的影子。岛不大,目测也就两三里方圆,地势平坦,只在中央有几块嶙峋的礁石和几棵歪歪扭扭的矮树。沙滩是灰白色的,夹杂着破碎的贝壳和珊瑚残骸,踩上去咯吱作响。
红烨呲着牙坐起来,揉着被摔疼的肩膀,这座荒凉的小岛上,居然还待着不少人。
他们分散在树荫下和礁石后,三三两两地凑成小堆窃窃私语。
这些人见到岛上又来了新人,表情颇为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过有几个人的视线在红烨和少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实在是这两个新来的太过扎眼了。
红烨全身上下黑漆漆一片,落地还冒烟。
少云却是黑白红参半,浑身湿漉漉地滴着黑水,脚下的沙子都被染黑了一片。一看就是煤堆中爬出来的。
没人贸然上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