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极轻，下滑时几乎没有带起雪块，落地时双膝微弯化解了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
任一同任坚一前一后也跟着下来，三人在沟壑底部站定之后，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头顶上方掠过时带起的呼啸声。
任坚沿着那几道凹陷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在雪层表面找到了一处裂缝，裂缝边缘的雪有被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痕迹，形成了一层薄而坚硬的冰壳。
他伸脚轻轻踩了一下，冰壳碎裂，露出下方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孔洞，孔洞内部幽暗，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中涌出，带着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淡淡气味。
“就是它。”任坚说。
率先弯身钻了进去。
孔洞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进去之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点，高度足够他半蹲着往前挪动。脚下的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质地，踩上去硬而稳。头顶的岩石层大约离他头顶一尺多，能勉强直起腰，但需要微微低着头。
任一同季玉白依次跟了进来。
季玉白进来之后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珠子，珠子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间轮廓在微光中浮现出来——他们正站在一条大约两人宽的天然通道里，通道两侧的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沉积物，摸上去粗糙干燥，像是被水冲刷后又晾干了很多年。
“河床。”任一低声道，“下面还有一层。”
任坚低头看向脚下。
在珠子的微光下，他隐约能看到脚下的碎石层下方，还有一层更平整的暗色表面，那是旧河床的岩底，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被碎石和沉积物垫高了的地面。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碎石层感受了一下，底下的岩层是连续的，没有断裂，而且坡度正好朝着西南方向微微倾斜。
“沿着这个坡往下走就行。”他站起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这整条旧河床都是往下倾斜的，方向和我们一致。顺着它走，不用拐弯。”
三人开始沿着通道向前移动。
高度限制了步伐，他们没法大步走，但通道本身还算直，没有太多弯折，推进速度比在雪面上绕行要快得多。
珠子的光把前路照亮了大约十步的范围，光晕边缘的岩壁上有几处深色的斑块，任坚起初没在意，走了几十步之后他注意到那些斑块的分布有某种规律——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处，大小和形状都很接近。
他停下来，凑近其中一处斑块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种黑色的印记，像是液体渗入岩石表面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边缘有轻微的浸润扩散，形状不太规则。
但大致呈椭圆形，最长处约有成人手掌的宽度。
季玉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这东西的质地……和断渊底下那层粘液有点像。但干了，没活性。”
任坚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斑块表面。
干透了，硬而脆，指尖一碰就掉下来一小片碎屑。他把碎屑捏碎了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只是普通的矿物气息。
“这条河床——或者说这条通道——似乎是终末吞噬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穿过。”
任一在后面说：“那它穿过去之后去了哪儿？”
“还在前面。”任坚把指腹上的碎屑拍掉，重新站起来往前看。
通道的前方仍然是持续的幽暗，珠子的光照不到尽头，但那股从深处涌出的气流一直没有断，而且越往前走，风感越明显。
“那东西穿行的时候会把岩石压裂、推挤，形成通道。通道本身会存在很久，即便它已经离开了，结构也不会很快坍塌。”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轻微的回响，每一声都被洞壁弹回来再叠加到下一步的声响上，形成一种细碎的的节奏感。
珠子的光在移动中让两侧岩壁上的深色斑块不断从他余光中滑过，一块接一块，间隔均匀得像是有意排列过的。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通道突然变宽了。
头顶的岩石层向上抬升了至少两丈，两侧的岩壁也向左右扩展开去，从原本的两人宽变成了一丈多宽的空间。
任坚站住脚步，将珠子举高了一些，光晕扩散开来之后，他看清了这个空间的全貌——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地下空腔，像是旧河床中的一处天然扩展段，底部覆盖着比通道里更厚的碎石和淤泥，中央位置有一块显眼的平坦岩石，表面光滑得不自然。
他走过去，蹲在那块岩石旁边。
石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涂层，和断渊底下终末吞噬者甲壳表层的东西质地几乎一样。
涂层分布的范围大约有一张桌面大小，边缘处有逐渐淡化的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长时间卧在这里，把身体的温度压进了石面。
季玉白轻轻吹了声口哨。“它在这里歇过脚。”
任坚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
他越过那块岩石继续往前走，穿过空腔之后通道又重新收窄，但方向和坡度都没有变化，依然稳稳地指向西南。
珠子的光在他手中跳动了一下，像是那颗珠子内部的什么结构，被周围岩层的磁场干扰了，但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他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继续迈步。
脚下的碎石层逐渐变薄了，鞋底踩上去的声音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了更干脆的碰撞声，像是踩到了更坚硬更平整的基底。
任坚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碎石已经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他们的脚直接踩在旧河床的原始岩底上。
岩底的表面比碎石细腻得多，呈现一种均匀的深灰色，带着微微的潮意。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任坚第三次停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风声变了。
从通道深处涌出的气流原本是持续而平缓的，带着稳定均匀的流动感。
但刚才那一瞬间，风突然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重新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微微的震颤，在气流中夹杂着一种极低沉极细微的嗡嗡声，频率低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但身体能感觉到——脚底和脊背的皮肤上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麻痒感。
任坚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任一同季玉白。
两人也感觉到了，季玉白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伸出右手平举在身前，手掌朝向前方通道的深处，像是在感受那股风中的振动频率。
“这不是自然的风声。”季玉白说，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这个频率……我见过。在太阳神殿外围的屏障上。”
“朱神光的领域？”任坚心中微紧。
“朱神光本人还没有出手，但他的‘太阳光柱’覆盖范围内，空气中的振动频率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只要站在地面上，不需要主动做什么，他脚下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空气都会被重新排列一遍。这束风刚才被挡住了——不是被什么实物挡住的，是被一层太阳领域的边界截断了。”
任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通道前方那片幽暗，珠子的光照不到那边，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带着颤振的风正在从那个方向持续不断地涌过来。
朱神光或许就在前面。
可能不远。
甚至可能已经站在了那条暗河与地面交接的出口附近。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回头看向任一同季玉白。
“把珠子收起来。”
季玉白没有问为什么，光芒瞬间熄灭。
通道彻底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任坚把眼睛闭上，只用「土地」非凡感知脚下岩层的延伸方向，然后开始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黑暗中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几乎听不到的脚步落地声，那阵带着震颤的风越来越清晰了，像是一面看不见的鼓皮正在通道尽头一下一下地振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