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阵带着震颤的风越来越近了。
任坚的脚步在黑暗中精准地落定,走了大约百步之后,脚下的岩层从旧河床的沉积质地,逐渐过渡成另一种更加致密的岩石结构。
像是被高温高压锻造过的变质岩,表面光滑而坚硬。
「土地」的非凡,将这种变化清晰地反馈回他的意识中,同时也感知到了另一件事:前方的通道在约二十步之外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之前那个歇脚空腔更加宽阔的空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眼前空间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在三人的眼中,这是一个直径接近十丈的穹顶状腔室,底部是平整的岩石地面,顶部向上升起形成弧形拱顶,像是被流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漫长岁月中切削出来的。
腔室的正中央有一根天然石柱,大约一人合抱粗细,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像是这座地下大厅的承重支柱。
而那根石柱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力道——很稳,重心微微偏左,两脚之间大约一尺半的间距,是一种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动的预备姿势。
那个人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心跳匀速,像是对三人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任坚停住了脚步,他身后的任一和季玉白也同时停了下来,黑暗中三人的呼吸和心跳在极近的距离内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同步。
“星神级的强者。”
任坚三人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然后,一道光亮了。
那道光来自腔室中央那根石柱的顶端。
一簇极小的火焰突兀地跳了出来,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凭空点燃,火焰不大,大约只有寻常烛火的三分之一亮度,但它存在的那一瞬间,整个地下腔室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这是星神级的「火焰」。”季玉白低声说道。
火焰的光映出了石柱下那个人的身影,那是一个肤色极黑的男人。
那种黑不是阳光暴晒后的黝黑,也不是人种天然的深色,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像是从某种古老矿物中提取出来的深黑色,表面带着一层几乎觉察不到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形宽厚,腰腹处有明显的隆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炭化了的佛塔,沉稳而厚实。
他穿了一件奇异的衣袍。
那衣袍的底色是浓烈的红,像是被夕阳浸透的云霞,布料上织着大块大块的明黄色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一种繁复而古老的花纹,在烛火的摇曳中不断变换着明暗。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圈红色的绸缎,绸缎的质地和衣袍不同,更加柔软、更加轻薄,垂在胸前时两端几乎拖到了他腹部隆起的位置。
而在他硕大的腹前,挂着一面鼓。
那是一面不大的鼓,直径大约一尺出头,鼓面是暗黄色的,边缘用深色的绳编织固定,鼓身是红色的漆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那面鼓挂在他腹前的红绸缎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而极轻微地起伏着。
“朱神光。”季玉白认识眼前的此人。
任坚在季玉白之前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在记忆中搜刮过一遍,此刻看到真人的瞬间,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朱神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面庞在烛火的微光中平静地看着三人。
他的目光从任坚身上移动到任一身上,再移动到季玉白身上,像是在做一次缓慢而细致的确认。
确认完毕之后,他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腹前那面鼓的鼓面。
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瞬间,那鼓面微微陷下去了一点,然后又弹了回来,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极闷的“嗡”。
那一声“嗡”传出去之后,腔室中的空气似乎变稠了一些。
任坚感觉到了。
那种稠密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膜被从空气中析出来,覆盖在了所有物体的表面。他脚下所站的岩石地面、身后入口处的岩壁、头顶上方的穹顶,甚至是他们三人的衣物和皮肤表面,都被那层膜覆盖住了。
“太阳领域。”季玉白的声音从任坚身后传来,极低,“这是他的领域,领域内被覆盖的东西都会变得更脆弱,更易碎。小心别被他的鼓声击中,他的每一个节拍都是在赋形某种……规则。”
朱神光依然没有开口。
他看着三人片刻,然后将那只触碰鼓面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任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领头的。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简洁,只是把悬在腹前的那面鼓轻轻托起来了一点,然后另一只手在鼓面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随手拍了一下桌面。
但鼓声传出来的瞬间,整座地下腔室的空气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这种抖动不是声音引起的,而是某种更底层的结构在那一瞬间被重新排列了。
任坚的身体在那一声鼓响中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他脚下的岩石地面突然变得不“可靠”了。
那种可靠感的丧失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就像是你踩了一辈子的地板突然在某一步变得像水面一样晃动,你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重力的稳定参照。
“「急疾」。”朱神光终于开口了,但却不是沟通,而是发动了非凡。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轻声朗读什么,“我的第一件非凡。所有被我鼓声标记的东西——”
他又拍了一下鼓面。
那一声比刚才更轻、更短促,但空气抖动的幅度反而更大了。
任坚能感觉到那层覆盖在自己身上的“膜”正在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衣角,把他向某个方向拽。
“——都会比之前更快地走向坏掉。”朱神光说完后半句。
任坚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的「土地」非凡全力下沉,双脚猛地踩实地面,土黄色的纹路从他的脚底蔓延出去,沿着那层被“太阳领域”覆盖的岩石表面逆流而上,试图用自己的规则对抗那层脆化膜的影响。
但朱神光的第三声鼓响已经落下了。
那一声鼓响比前两次都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某面厚实的鼓皮上。声波从鼓面扩散出去的时候,整座腔室中的空气都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然后任坚看到了一辆车。
一辆由光芒凝聚而成的车从朱神光身后浮现出来。
那车宽阔而沉重,由两匹同样由光芒凝聚的高大骐骥牵引着,马蹄和车轮与地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两匹骐骥的双眼和车的轮毂上都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在黑暗中照亮了它们全部的轮廓。
“「天子之车」。”
“「骐骥」”
朱神光平静地说,他这一一瞬间同时发动两道非凡。
那两匹骐骥在腔室中疾驰而过,蹄声虽然无声,但它们在奔跑时带起的风压却实实在在。车在掠过任坚右侧大约一丈的位置时,那两匹骐骥身上的幽蓝火焰骤然爆涨了一瞬,火焰的边缘扫过任坚身边那块被他「土地」纹路覆盖的岩石表面。
那块岩石直接“脆”了。
李无敌也是拥有「天子之车」的人,但是他没有「骐骥」的非凡,任坚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土地」纹路在被那阵幽蓝火焰扫过之后,纹路所在的岩石像是从内部被崩裂了晶格结构一样,沿着纹路的边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碎裂纹,然后整块岩石在不足两息的时间内碎裂成了巴掌大的石块,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任坚的「土地」纹路被“剥离”了。
「土地」在这一刻,竟然再无法被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