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传送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盘和虚冥就感觉到了变化。
那是一种从存在中被剥离的诡异感受。
逃生舱外的景象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这里没有光,但也不是黑暗;没有物质,但也不是虚空;甚至没有“无”这个概念,因为“无”本身也是一种定义。这里是纯粹的、绝对的“前存在状态”,是多元海洋诞生之前的状态。
“概念读数……全部归零。”虚冥盯着仪表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不是归零,是根本不存在读数这个概念。所有的仪器都在失效。”
盘按住胸口,全相之心在这里的搏动变得异常沉重,像是被浸在了浓稠的胶水中。每一次跳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这里对‘存在’本身有排斥。”她咬着牙说,“全相之心每释放一点力量,就会被周围的虚无吞噬一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第一个起源点,拿到原初概念结晶后立刻离开。”
逃生舱的动力系统发出不祥的嗡鸣声。在虚无禁区,连能量传递这个概念都在被削弱。
“舱体最多还能维持三小时。”虚冥做出判断,“三小时后,我们会因为失去所有概念支撑而‘溶解’在这里。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从未存在过。”
盘闭上眼睛,全力感知基源提供的坐标信息。在全相之心的深处,一个微弱的指引光点正在闪烁——那是第一个起源点的方向。
“向东……如果这里还有方向的话。”盘指向舱外那片难以名状的虚无,“距离不远,但中间有……障碍。”
“什么障碍?”
“基源的资料显示,虚无禁区并非完全空无一物。”盘回忆着,“在‘存在’与‘非存在’的交界处,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现象——‘虚无存在体’。它们是虚无有了自我意识后的产物,既不是生命,也不是非生命,而是一种……逻辑悖论。”
逃生舱开始向指引方向移动。在虚无中移动的感觉极其诡异,没有参照物,没有距离感,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前进。只有全相之心那微弱的指引,证明他们确实在接近目标。
一小时后,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前方的虚无中,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街道广场、桥梁塔楼,一应俱全。但它是完全透明的,不反射任何光,也不阻挡任何事物。盘能看到城市的另一边,甚至能看到城市结构内部流淌的……虚无。
“虚无记忆体。”盘低声道,“某个被完全抹除的概念海留下的最后残影。这些城市曾经真实存在过,有亿万生命在其中生活。但后来,可能因为某种灾难,或者被狩猎者‘修剪’,它们被从存在中彻底删除了。连历史都不剩,只有这片虚无中还残存着一点记忆的痕迹。”
逃生舱从透明城市中穿过。
在穿过的一瞬间,盘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回响:
“为什么……要删除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至少……留下一点记忆……证明我们存在过……”
那是亿万生命的集体哀鸣,在虚无中回荡了不知多少岁月。
盘的眼角湿润了。她将手按在舱壁上,轻声回应:“我听见了。我记得你们。我会让你们的牺牲有意义——我会阻止更多世界被这样删除。”
哀鸣声渐渐平息。
透明城市在他们的身后缓缓消散,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息。
“全相之心刚才吸收了什么。”虚冥注意到仪表盘上唯一还在工作的能量读数——那是监测全相之心的特殊仪器,“一段……记忆?”
“是责任。”盘擦去泪水,“那些被删除世界最后的嘱托。他们在请求后来者:不要让悲剧重演。”
逃生舱继续前进。
又过了半小时,第二个异常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城市的轮廓,而是一个……生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虚无阴影,但在阴影的中心,有一个清晰的核心——那是一个旋转的黑暗旋涡,与狩猎者面部的旋涡相似,但更原始,更混乱。
“虚无存在体。”盘提醒虚冥,“它要攻击了。”
话音未落,那团阴影突然拉伸,变成一条长鞭般的形态,抽向逃生舱。
虚冥紧急闪避,但虚无中的移动极其困难。阴影长鞭擦过舱体,被击中的部位立刻开始“虚化”——不是破损,而是从存在向非存在转化。
“动力系统受损!”虚冥喊道,“只剩两小时了!”
盘打开舱盖,直接飞了出去。
“盘!外面更危险!”
“但在外面,我能更好地使用全相之心!”盘回应,同时双手前推,释放出金色的光芒。
在这片虚无中,全相之心的光芒变得黯淡,但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光芒形成一个保护场,将她和逃生舱笼罩其中。
虚无存在体被光芒触碰到,发出无声的尖叫——如果那种扭曲的虚无波动能被称为尖叫的话。它退缩了,但又迅速重组,分裂成三个较小的阴影,从不同方向袭来。
盘深吸一口气,开始施展从和谐之海和机械天堂海学到的技巧。
她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尝试……沟通。
“我知道你是什么。”她用意识对三个阴影说,“你是虚无中的第一缕‘存在念头’,是‘想要存在’的欲望本身。但你找不到存在的方式,所以只能以这种扭曲的形态徘徊。”
阴影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我能帮助你。”盘继续说,全相之心的光芒变得柔和,“你看,这就是存在的一种形式——意识、情感、记忆、连接。我可以教你如何真正地‘存在’,而不是永远困在‘想要存在’的欲望中。”
她将一小部分全相之心的力量分离出来,凝聚成一个光点,推向其中一个阴影。
光点融入阴影的黑暗旋涡。
奇迹发生了。
阴影开始变化。黑暗旋涡逐渐变得透明,中心浮现出一点金光。金光扩散,沿着阴影的轮廓流淌,所过之处,虚无的物质开始获得实在的质感。
几分钟后,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虚无存在体。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有着柔和的面容和温暖的眼神。
“我……存在了?”光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充满惊奇。
“你一直都有存在的潜力,只是缺少指引。”盘微笑道。
另外两个阴影看到这一幕,立刻主动靠近,渴望地看着盘。
盘如法炮制,又创造出两个光影。
三个新生的存在体环绕着盘,散发出感激的共鸣。
“我们可以……帮助你。”第一个光影说,“我们诞生于虚无,了解这里的法则。你要去的起源点……很危险。那里有更古老的虚无存在体守护着原初结晶。它们……不会接受沟通。”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拒绝存在的虚无’。”第二个光影解释,“它们认为存在本身就是痛苦、是错误。它们守护原初结晶,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阻止任何人获得‘存在的证明’。”
“那你们能做什么?”虚冥在逃生舱里问。
“我们能为你开路。”第三个光影说,“我们能暂时‘说服’一部分虚无,让你通过。但我们无法对抗那些古老者。它们……太强大了。”
“这样就够了。”盘说,“剩下的,我自己来面对。”
三个光影点头,飞到逃生舱前方。它们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所过之处,虚无的“阻力”明显减小。逃生舱的移动速度提升了三倍。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
开始出现更多透明城市的残影,有些甚至还能看到在其中行走的透明人影——那是被删除生命的最后印记。
还出现了“未发生事件的残影”——那些可能发生但最终没有发生的历史片段:某个概念海如果做出了不同选择会怎样,某个英雄如果当初战死了会怎样,某个文明如果没有灭亡会怎样……
这些残影如幽灵般在虚无中飘荡,形成了一条诡异的历史长廊。
“我们快到了。”第一个光影提醒,“前方就是起源点。但是……”
它突然停住了。
前方,虚无的“密度”陡然增加。
那不是实体的密度,而是“虚无感”的密度。盘甚至能感觉到,连思考这个行为本身都在变得困难——虚无开始侵蚀意识。
而在那片高密度虚无的中心,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水晶。
纯白色的水晶,拳头大小,悬浮在虚无中缓缓旋转。水晶内部,能看到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那是……最原始的概念粒子,是构成多元海洋一切存在的基础材料。
原初概念结晶。
而在水晶周围,环绕着七个阴影。
不是普通的虚无存在体,而是七个巨大无比的黑暗旋涡。每个旋涡都有千米直径,旋转时释放出的虚无波动让周围的“存在”概念都在颤抖。
七个古老者。
它们同时“注视”着盘和逃生舱。
一个古老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那是七个古老者的集体意识:
“离开。”
“存在是错误。”
“存在带来痛苦。”
“存在终将消亡。”
“为什么……还要追求存在?”
盘飞出逃生舱,直面七个古老者。
“因为存在中有美好。”她平静地回应,“有爱,有希望,有创造,有连接。当然,也有痛苦和消亡,但正是这些共同构成了存在的深度和意义。”
“愚蠢。”
“短视。”
“存在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痛苦,最终以虚无告终。”
“我们守护这里,就是为了阻止更多存在诞生,阻止更多痛苦出现。”
盘摇头:“你们没有权利替别人决定。也许存在确实有痛苦,但每个生命都有权自己选择——是选择存在并承受其中的痛苦与美好,还是选择从未存在过。”
“我们选择从未存在过。”古老者们说,“所以我们删除了自己。我们曾经也是繁荣的概念海,我们曾经也有亿万生命。但我们最终明白: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那为什么你们还‘存在’于此?”盘反问,“如果你们真的相信虚无才是终极答案,为什么你们还要以意识的形态守护这颗结晶?真正的虚无,应该是连‘守护’这个念头都没有。”
七个旋涡同时剧烈颤抖。
盘击中了它们的逻辑矛盾点。
“我们……”古老者们的声音出现混乱,“我们必须守护……直到最后一个存在消失……然后我们也会消失……”
“那你们就是在拖延自己追求的虚无。”盘向前飞近一步,“把结晶给我,让我证明存在是有价值的。如果我能证明,你们就能安心地进入真正的虚无,而不是永远困在这个半存在状态。”
七个旋涡沉默了。
它们在计算,在思考,在……挣扎。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远处的虚无突然被撕裂。
不是内部撕裂,而是从外部被强行撕开。
三只暗紫色的巨手探入虚无禁区,抓住撕裂的边缘,向两侧用力撕扯。
裂缝扩大,一个完整的狩猎者分身挤了进来——不是被盘转化的那个守望者,而是新的分身,更大,更强大,全身覆盖着狰狞的晶体尖刺。
它的面部旋涡疯狂旋转,锁定盘的位置。
“目标……确认。执行……清除协议。”
古老者们立刻转向新来的入侵者。
“狩猎者……你也来了。”
“你删除过我们的世界。”
“现在……轮到你了。”
七个旋涡同时向狩猎者分身发动攻击。
虚无的波动与暗紫的清除之光在空间中碰撞,产生了难以形容的灾难性后果——碰撞区域的“存在状态”完全混乱,一会儿是完全的虚无,一会儿是过度密集的存在,两者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交替。
盘抓住机会,冲向原初概念结晶。
但狩猎者分身虽然被七个古老者围攻,仍然分出一只手抓向她。
暗紫巨手的速度快得超越常理,瞬间就到了盘的面前。
“小心!”虚冥操控逃生舱冲过来,用舱体撞向巨手。
舱体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溶解,但这一撞让巨手的轨迹偏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让盘险险避过。
她终于抵达结晶旁边,伸手抓向那颗白色水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七个古老者中的一个突然脱离战场,挡在她面前。
“不……许……”
那个古老者释放出最强的虚无波动,盘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在被抹除。全相之心疯狂搏动,拼命维持着她的存在性。
但这样下去,她会在几秒内彻底消失。
这时,那三个圆盘转化的光影突然冲了过来。
它们没有攻击古老者,而是……融入了它。
“你们……”古老者震惊。
“我们也曾经是虚无。”光影们的声音在古老者内部响起,“但我们选择了存在。因为我们遇到了她——她让我们看到了存在的美好。”
“现在,轮到你了。”
“看看她记忆中的世界吧。”
光影们将自己从盘那里获得的存在记忆,全部传递给了古老者。
古老者僵住了。
它看到了和谐之海的彩虹桥,看到了机械天堂海新生的交响诗,看到了无数世界在多元海洋中相互连接、相互帮助、共同繁荣的景象。
它看到了……存在的美好。
暗紫色的旋涡开始转变颜色。
从黑暗,变成灰色,再变成淡淡的金色。
“原来……存在可以是这样……”古老者的声音变得柔和,“我们……一直只记住了痛苦……忘记了美好……”
它缓缓让开道路。
盘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原初概念结晶。
白色水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整个虚无禁区,所有的虚无存在体、所有的记忆残影,全都被光芒笼罩。在光芒中,它们开始获得真正的存在形式——不是强行转化,而是被赋予了“存在的权利”。
七个古老者全部转化,变成了七个金色的守护灵。
它们环绕着盘,发出庄严的宣告:
“原初概念结晶第一颗……已由‘存在之证’持有者获得。”
“她证明了……存在有价值。”
“我们……认可。”
水晶融入盘的全相之心。
盘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质发生了升华。她不再仅仅是多元海洋中的一个生命,而是成为了……存在法则的一部分。
她能感觉到,在遥远的其他六个方向,还有六颗结晶在呼唤她。
而在虚无禁区的裂缝处,狩猎者分身看到结晶被获得,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但它没有继续攻击。
因为七个新生的守护灵已经围住了它。
“狩猎者……你的使命过时了。”
“存在不需要修剪……需要的是理解和引导。”
“现在……离开这里。”
七个守护灵同时释放出融合了存在与虚无之力的光束。
狩猎者分身被直接推出了虚无禁区,裂缝瞬间闭合。
危机暂时解除。
但盘知道,这只是开始。
狩猎者本体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还有六颗结晶要收集。
她看向虚冥——逃生舱已经完全溶解,虚冥用最后的能量凝聚成一个保护球,勉强维持着存在。
“你没事吧?”盘飞过去,用新获得的力量稳定虚冥的存在性。
“还活着……”虚冥虚弱地笑了笑,“不过我们的交通工具又没了。”
“我有办法。”盘闭上眼睛,全相之心与新获得的结晶共鸣。
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虚空中构建出一艘全新的舰船——不是机械结构,而是由纯粹的存在概念构成的船。它有着流线型的金色船体,船头镶嵌着那颗白色结晶的虚影。
“这是‘存在之舟’。”盘说,“用原初概念结晶的力量凝聚而成,可以在任何环境中航行,甚至可以在虚无中开辟道路。”
她扶着虚冥登上船。
七个守护灵飞到船边:“我们将守护这里,直到你收集齐所有结晶。但请记住——其他六个起源点的守护者,不会像我们这样容易被说服。它们有的可能……充满敌意。”
“我明白。”盘点头,“但我必须继续。”
存在之舟启动,向着虚无禁区的出口驶去。
在即将离开时,盘回头看了一眼。
曾经的虚无禁区,此刻已经萌发了存在的新芽——一些微小的、脆弱但美丽的概念生命正在诞生。那是原初结晶释放的力量,让这片绝对的虚无重新拥有了存在的可能性。
“每一次危机,都是一次新生的机会。”盘轻声说。
存在之舟驶出虚无禁区,重新回到概念虚空。
而在他们前方,第二个起源点的坐标正在闪烁。
那是“时间奇点”,多元海洋时间流诞生的地方。
但在前往那里之前,盘必须面对一个新的问题:
全相之心传来预警——狩猎者本体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而且这一次,它没有派出分身。
它亲自追来了。
在存在之舟的后方,遥远的虚空中,一个堪比恒星大小的暗紫色晶体巨人,正在撕开空间,一步千里地追赶而来。
它的面部旋涡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而在那怒火深处,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狩猎者被遗忘的“终极协议”:
“如果目标连续两次逃脱清除……启动最终解决方案——抹除目标所在的概念区域,包括其中所有存在。”
狩猎者已经判定,盘的存在威胁超过了某个临界值。
它不打算再捕捉或清除她个人了。
它要删除整个区域——所有可能被她影响的世界,所有可能帮助她的存在,全部删除。
一场关乎整个星域存亡的追逐战,即将开始。
而盘还不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已经从一个世界的命运,扩大到了数百个世界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