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之后，贾赦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分散到附近几个部落去。
他派出了芒、蕨和岩锤各带一组人，分别前往西面、东面和南面已知的几个小部落。任务很简单——告诉那些部落的人，近期不要靠近北面的沼泽地，如果听到北面有巨大动静，立刻往南撤。不需要解释原因，那些部落只要看到是烈山部的人来传话，多半会听。
芒出发前犹豫了一下，回头问贾赦：“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会打起来？”
“不确定。”贾赦说，“所以才让你们去传话。万一打起来，至少附近不会有人被卷进来。”
芒点了点头，带着队伍钻进了林子。
三天之内，三组人陆续返回。西面和东面的几个小部落都答应了，南面那个稍大的部落有些犹豫，但岩锤把胸脯拍得山响，硬是把对方首领说服了。至此，烈山部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区域，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误入沼泽地。
营地里的气氛在这几天里悄然发生了变化。十七名猎手不再进行常规的训练，贾赦让他们停止了所有高强度的灵气淬体和实战对练，转而进行大量的桩功和呼吸吐纳，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饱满、最平稳的程度。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像一张张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贾赦自己也没有再进行任何突破性的修炼。他的状态已经达到了目前这具身体能承载的极限，暗劲大成加上骨淬初成，配合灵气运转，综合战力已经逼近了前世粉碎虚空前的巅峰水准。再强行往上突破反而会引起身体失衡，得不偿失。
他在等。
第七天夜里，他独自坐在洞外的月光下，面前摆着那块他自己绘制的粗陋地图。图上标注了沼泽地周围所有的已知地形——干涸泥地的范围、骨架分布、台地位置、那条西面来的巨大地面痕迹、以及三个观察点的具体方位。
他的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那东西下山之后会降落在台地上方，开始它的“呼吸净化”过程。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一个时辰左右，其间它体表的灵气屏障会随着呼吸节奏规律性地波动。每百息一次呼吸，在呼气结束、吸气开始之前，会有不到一息的间隙，灵气屏障短暂衰弱。
那就是唯一的窗口。
他需要在那个瞬间跃上那东西的背部，从背部沿着鳞甲的缝隙攀爬到腹部，在它下一次呼气将膜状结构撑开的时候，用全力将暗劲打入那层薄膜内部。目标不是杀死它，至少目前不可能。目标是撕裂那层膜，让内部积累的暗红色能量泄漏出来。那东西一旦受伤，必然会中断“净化”过程，提前离开。而他要趁乱从它身上脱身，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撤出沼泽。
这个计划的风险极高。那东西的灵气屏障即使衰弱到最低点，依然足以将暗劲削弱大半。他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爆发，不能有丝毫分散。而且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那东西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来，以它的速度和感知范围，他逃不掉。
但他还是决定要打。
不打这一下，他永远不知道那东西的弱点到底有多脆弱。不打这一下，烈山部就永远只能躲在沼泽外围苟延残喘，永远无法向前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他需要亲眼看到那东西受伤流血，需要让所有族人知道——“神”也是可以被打疼的。
这个信念比任何灵气淬体都更重要。
夜风吹过，将地图的一角掀起。贾赦伸手按住，抬头看向北面的方向。月光下，那片黑云的轮廓隐约可见，盘踞在山顶，亘古不变。
明天就是窗口期的最后一天。如果明天它不下来，就要再等两个月。
但贾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会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贾赦就醒了。
他走出山洞，发现十七名猎手已经全部站在空地上等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雕像。芒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用了两个多月的硬木矛，矛尖磨得发亮。蕨站在他旁边，背上绑着三根短矛，腰间挂着骨刀。岩锤在另一侧，手里那把石斧换成了更大的一柄，斧刃打磨得寒光凛凛。
“按计划行事。”贾赦说。
芒和蕨带十人潜入沼泽外围的三个观察点，负责在战斗开始后制造干扰。岩锤带剩下七人守在沼泽边缘的退路上，一旦贾赦撤出，立刻接应。
分配完毕，众人默默出发。
贾赦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沉稳。他的身体状态已经调整到了最佳，气血运转平稳有力，灵气在经脉中匀速流转，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他的感知完全张开，感受着这片天地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风从北面来，带着沼泽深处蒸腾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天空中云层很低，灰蒙蒙一片压着树梢，阳光透不下来，整片大地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暗之中。
到了沼泽外围，芒和蕨各自带着人散开，消失在灰雾之中。岩锤带着七个人留在最外围的一处高地上，隐蔽待命。
贾赦独自向前走去。
他穿过干涸泥地的边缘，脚下的硬壳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巨型骨架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遗骸。他没有停留，一路径直向沼泽中央的台地方向走去。
到达台地附近时，他选择了一处距离台地约二十丈的骨架作为掩体。那是一头巨型蜥蜴的肋骨骨架，弯拱的骨条形成了半封闭的腔体，足够藏身又能观察台地方向的动静。
他蹲在骨架的阴影中，调整呼吸，将心跳和气血运转降到最低。体内的灵气被他压缩到气海深处，体表只留一层极薄的灵气膜维持基本的感知和防护。他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骨架的阴影中，与周围的泥地和死骨融为一体。
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灰雾缓缓翻滚，空气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上升。贾赦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正在变暖，那种温热从深处向上渗透，越来越明显。
午后，北面的天空出现了那道熟悉的灰黑色云幕。
它来了。
云层从远山方向快速逼近，速度比上次更快，压得更低。云层底部翻涌的暗红色流光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火裹在云中。风压先于云层抵达，将沼泽地边缘的枯树吹得弯折欲断，灰雾被搅得四散奔逃。
那东西从云中显现出来时，贾赦再一次完整地看到了它的全貌。
暗青色的鳞甲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二十余节身躯盘绕在沼泽上空，如同一道由钢铁铸成的长城。它腹部的金色膜状结构随着下降的过程逐渐撑开，内部暗红色的光芒在膜下涌动，像是被束缚的岩浆。
它停在了台地上方，然后开始下沉。
巨大的身躯一节一节地落入沼泽中，暗青色的鳞甲被水淹没，只留下背部最高处的几节和头颅露在水面之上。它的头部垂入水中，开始呼吸。
第一次呼气。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它的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整片沼泽的水面在那一刻沸腾起来，大团大团的白汽冲天而起，将视野遮蔽了大半。贾赦在骨架后面纹丝不动，灵气膜将滚烫的蒸汽隔绝在外，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层白汽背后的轮廓。
第二次呼气，第三次呼气……
它的呼吸节奏很稳定，每百息一个循环。每一次呼气时，体内暗红色的光芒会从腹部向尾部扩散，遍布全身的鳞甲缝隙。每一次吸气时，那些光芒又收束回腹部，周围的灵气被大量抽入体内。
贾赦默默数着。
到了第八次呼吸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节奏。那东西的灵气屏障在每次呼气末尾会短暂减弱，减弱的时间大约持续半息到一息之间。在这个间隙里，它全身的灵气都在向内收束，体表的防护降到最低。
他需要在这个瞬间冲过去，攀上它的背部。
台地距离他藏身的骨架大约二十丈。以他暗劲大成的爆发力，全力冲刺只需要两息左右。但冲刺过程中会暴露身形，那东西的感知极其敏锐，即使灵气屏障减弱，它本能的警觉依然在。一旦被发现，它不需要任何动作，光是身体周围那层灼热的灵气场就能把他烤成焦炭。
但他不能等太久。每次呼吸之间只有百息的间隔，他的机会只有那不到一息的窗口。错过一次，就要再等百息。而他的体力和灵气有限，在高温和蒸汽中待得越久，状态就越差。
第九次呼气。
贾赦的身体在骨架后面缓缓弓起，双脚蹬地，全身的肌肉纤维都绷到了极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呼气进行到一半时，那东西腹部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向尾部扩散，体表的灵气屏障出现了肉眼不可见的减弱。
贾赦动了。
他的身形从骨架后面暴射而出，如同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暗影，脚下的泥地被他的蹬踏激出一串深坑。二十丈的距离在暗劲大成的爆发力下被压缩到了短短两息。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减少空气阻力和热流冲击。
十丈、五丈、三丈……
那东西的灵气屏障就在眼前。即使减弱了大半，那道无形的壁障依然带着足以灼伤肺腑的高温。贾赦咬紧牙关，将全身的灵气集中到体表形成一层硬质护罩，同时暗劲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旋转的力量核心，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全力投出的标枪，径直撞入了那道灵气壁障。
热浪扑面而来，他的灵气护罩在高温下急剧消耗。但暗劲的力量核心没有被削弱，那是完全由他自身精气神凝聚而成的力量，不依赖外界灵气，不受那东西的灵气场影响。
他冲过了屏障。
他的左手抓住了那东西背部鳞甲的边缘。鳞片滚烫如烙铁，即使隔着灵气护罩，他的掌心依然传来剧烈的灼痛。但他没有松手，借着这股冲力翻身而上，双脚踏上了那东西的脊背。
它还没有反应过来。
贾赦在鳞甲的缝隙间快速移动，朝着腹部方向冲去。他必须在下一个呼吸周期到来之前抵达膜状结构的位置，否则一旦灵气屏障重新恢复，他就再也无法靠近。
脚下的鳞甲在剧烈震颤，那东西已经察觉到了背上的异物。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搅动沼泽，水面翻涌如沸，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在急速攀升。
贾赦没有犹豫。
他冲到了腹部上方的位置，低头看到了那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薄膜就在他脚下不到两尺的位置，透过那层膜能清晰地看到内部涌动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被束缚在地底的岩浆。薄膜在每次呼吸时会随之内外起伏，此刻正处于下一个呼气周期来临前的短暂松弛状态。
贾赦纵身跃下。
他在空中翻转身体，右掌向下，暗劲在掌心凝聚到了极致。那颗旋转的力量核心被压缩到了核桃大小，密度高得惊人，如同一颗即将爆裂的实心弹丸。
他的手掌拍在了那层金色薄膜上。
暗劲穿透薄膜，直入内部。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大水囊被刺破的声响从那东西体内传来。贾赦的手掌陷入膜内约莫两寸，一股滚烫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液体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浇了他半边身子。那液体腐蚀性极强，他的灵气护罩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就开始急速溶解，皮肤表面立刻浮现出大片灼伤的红痕。
但他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层膜在掌下撕裂的触感，感觉到了内部暗红色光芒的急剧紊乱，感觉到了那东西浑身鳞甲在那一瞬间的疯狂收缩。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