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殿上，
南万钧暴跳如雷，奋力击打御案，
阶下，
是被他掳来的大楚旧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刚才有两个旧臣因说话不中听，被拖出去砍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头上。
从扬州落荒而逃后，南万钧发现，
自己发出的数条招贤令均石沉大海，
前来投奔者寥寥无几，摇旗呐喊声援者，也寥若晨星，
让他大惑不解。
熊心死了，大楚亡了。
按理说，
他占据京城，拥有十万兵力，就代表着新的政权，
中州兵民应该拖家带口而来，聚集到芒砀山的大旗下，勠力同心，将胡虏赶回辽东，拥戴他登基称帝。
三十年前，
淮泗流民推翻大金就是这个套路，
现在怎么不灵验了？
而今他已经打出了自家的旗帜，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曾几何时，
南万钧的名号就是实力的象征，正义的旗帜，上了年纪的中州人谁不竖起大拇指？
“养你们有何用处，快说，他们为何不来投奔？”
群臣面面相觑，
噤若寒蝉。
刚才被砍头的同僚说，因为岳家坟惨遭屠戮，流民们一路打杀百姓，名声坏了，
所以，
各地百姓兔死狐悲，畏芒砀山如虎，宁可观望或者逃难也不敢归附。
另一个死得更惨。
那位是熊家宗室老人，怒骂南万钧不应该以报复南门惨案为由推翻大楚。
熊心在南云秋的影响下已经为南门平反，
还派梅礼到清江浦南家祖坟隆重祭奠。
皇帝既然平反，就代表承认错误，
臣子再觉得冤枉，都应该无条件接受，还要感恩皇帝才行。
没办法，
礼仪就是这么定的，
君主有这个特权。
虽然那位宗室最后也被砍了，但南万钧不得不承认：
平反诏书给他的大业带来了很大的阻力。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老百姓也认这个理，
你南家还凭什么造反？
相反，
应该起兵抗击大金后裔，辅佐熊心，
那才是忠臣所为。
打下京城以来，
他发现，这种民意有很大的代表性，
南万钧又何尝不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他曾数次立于芒砀山顶，遥望京城，
梦想着，
南家大旗所指，百姓们群集蚁附，赢粮而影从，抛头颅洒热血，为他夺取江山。
可惜，
美梦成了噩梦，希望落空。
这全拜南云秋所赐！
熊瞎子，你是真的瞎，要是让南云秋继位，大楚肯定还是铁桶江山。
他嘲笑完人家，
又羡慕人家。
熊瞎子无意中播下的种，竟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如果自己再不小心的话，说不定真能让那小子得手。
对了，
如果万一南云秋做了江山，国号叫什么呢？
大楚？
还是别的？
那他也应该改姓吧，恢复姓熊？
还是别的？
此刻，
南万钧并不清楚南云秋秘密去了高丽。
总之，中义军按兵不动，让他敏锐地觉察到，南云秋是想坐观他和完颜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小子，也蛮通兵法的嘛！
他有点后悔，当初给不争气的小儿子传授兵法了。
可是，
他明知南云秋的意图却别无选择。
流民大军横亘在中间，
完颜愚肯定不会跳过他直接去攻打中义军，而且辽东人稳固了汴州，等援兵一到必将攻打京城。
除非自己死了，大军散了，
辽东人才会和中义军决战。
树大招风，南万钧又后悔了。
自己应该继续蛰伏待机，让他们两家厮杀，自己做那个渔翁。
草率了，已经来不及了，
总不能拱手让出京城退回芒砀山吧。
现在就是想退，
也退不回去了。
小子，比我还能沉得住气，难怪选择了偏远的江淮之地。
“大将军，要想百姓支持，臣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阶下终于有人回话了，
南万钧板起的面孔稍微舒展。
“咱们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不过，如果臣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将军宽宥。”
“那是自然，畅所欲言嘛，只要是为本将军好。”
“臣以为眼下皇帝虽死，但大楚气数未尽，百姓心向熊家，听闻梁王就在京畿，梁王素来口碑甚好，民望所归。大将军不如拥戴梁王进京登基，百姓们自然……”
他话没说完，
南万钧眉毛倒竖，
火冒三丈。
“来人，将此妖言惑众不识时务的逆贼拖出去砍了。”
“大将军饶命啊！您答应过言者无罪。”
“本将军是答应过，可你是为本将军着想吗？让本将军把江山拱手交给他，你分明是他派来的奸细。拖下去！”
可怜的家伙，
绞尽脑汁想出个不错的主意，却触碰到南万钧的逆鳞，
稀里糊涂丢了脑袋。
这下，
没有人再敢吱声了。
连杀三位大臣，
南万钧也清楚问不出什么来，便轰走了群臣。
“爹，孩儿还是觉得，他的主意值得考虑。”
“糊涂，难道你也想把梁王请回来，他指不定有多恨咱们，他登基了，能有咱们好日子过？”
南万钧很清楚，
如果咒骂就能杀人的话，梁王会从早骂到晚，而且只骂他一个人。
五年前梁王救了他，
而五年后，
在梁王遭遇完颜矬追击，急需帮助时，
他却撤走防线，放辽东人追杀梁王，而自己趁机打下了京城，夺走了锦袍之盟中属于梁王的江山。
南云春劝道：
“听说梁王汴州兵所剩无几，自觉大势已去，将余部赶走，自己一心等死。
此时咱们如果拥戴他，定能尽释前嫌。
他无兵无将，就如同是咱们手里的玩偶。
等他招徕民心打败辽东人，灭掉中义军，
大事既定之后，
咱们再除掉他，不就大功告成了嘛！”
南万钧闭目沉思，踌躇良久，
突然抚掌大笑:
“曲线救国，好主意！”
当即派人四处查访，还放出声音，
宣布：
迎立梁王。
探马来报：
“启禀大将军，完颜愚亲自率兵两万，目标直指京城。”
“他们疯了吗，如此，汴州岂不成了空城？”
南万钧来到舆图旁。
根据斥候的情报，辽东大军距离杞县不足百里，援兵尚未抵达，汴州城最多还有五千人。
完颜愚为何要急匆匆而来？
两万人就想夺取京城，也不怕闪了腰？
杞县是完颜愚进攻京城的必经之路，不能有闪失。
他当即吩咐南云春率兵三万迎敌，
南云春却嫌兵力太少不敢去。
辽东人的强悍众所周知，汴州兵都不是对手，何况农民组成的淮北流民？
南万钧斥道:
“大丈夫驰骋疆场，当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傲气，有舍我其谁的雄心，否则怎么跟我成大事？
再者说，
杞县城里还有五千守军，柘县城也有五千人马，还担心什么？”
南云春却心如磐石：
“这些孩儿都知道。
可您也清楚，军中染疫甚多，人心惶惶，战力大不如前。
完颜愚敢亲自领兵前来，定然胸有成竹。
孩儿生死事小，
可一旦丢了杞县，影响爹爹大业就完了。
孩儿以为至少需要五万人。”
南万钧当然不答应。
刨去三个京畿之县的守军，再派出五万，京城里只有三万人马，
太危险了！
“这样吧，你先前去，我随时率大军增援。”
好说歹说，
才糊弄走了南云春。
他担心染疫，故而深居简出，连为大军饯行的环节都省了，悄悄回到御极宫。
里面几个宫人正在缝制龙袍。
南万钧做好了两手准备，不管是胜了还是败了，
他都要登基称帝。
胜了，则继续坐下去，败了，则带兵远遁，伺机再重出江湖。
可以逃遁的地方有很多，
比如在吴越南面的闽越。
年轻时，他曾经去过。
那里大片的荒地，土人很少而且好欺负，三万大军就可以称王称霸。
还可以去海岛，建立自己的岛国。
当然最想去的则是西秦，
那里有老情人熊鹰。
在西秦积蓄力量，再有熊鹰的支持，完全可以反攻辽东人，夺回中州。
不过，
熊鹰最近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
说好了派兵来支援他，可是到了襄阳便踟蹰不前。
原因是母子俩又发生了争执。
西秦王秃发狐的兵马遭受辽东人重创，一败涂地，迫切需要熊鹰的兵马回援洛阳，
而熊鹰不肯，
于是秃发狐便下旨让弟弟秃发狸守卫洛阳。
而秃发狸又是熊鹰最疼爱的人，担心洛阳有闪失伤到宝贝儿子，
于是，
母子俩达成折中协定：
既不支援南万钧，也不回援洛阳。
这可苦了南万钧，大骂熊鹰老娘们坏事，
三番两次放他鸽子。
他的志向在中州，所以离不开熊鹰的支持，
老情人也值得称赞，从前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老了老了更历久弥坚。
他和信王相争时，熊鹰支持他，和梁王相争时，还是支持他，要攻占京城杀熊心时，依旧坚定不移支持他。
不管他的对手是她的弟弟还是侄子，
她始终如一。
只因当年武帝棒打鸳鸯残忍的分开了他们，她便要报复武帝，报复熊家江山！
为情所困的女人愚蠢如猪，
此言不虚！
“大将军，您的龙袍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当然要试。”
两个宫人殷勤地为他宽衣解带，穿上了龙袍。
他站在铜镜前顾盼自怜，龙袍非常合身。
不仅符合他的身材，更符合他的身份和帝王之相。
如不是当年一念之仁，三十年前穿上龙袍的就该是他，而非武帝。
还好，姗姗来迟，
也算是来了。
“大将军合身吗？”
“很合身，手艺不错。再做件太子袍。”
“还请大将军说下尺寸。”
南万钧三下两下画好了样子，宫人惊问道:
“怎么是小孩子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