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愚动作很快，其实并不赞成这种仓促的打法。
毕竟，
辽东军卒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要精打细算省着点用，
完全可以再等两日，
让血蚤先大显神威。
当他随后明白是因为，
铁瓮城禁房被毁，术书被抢走，完颜丑担心大楚人配置出药方，血蚤再无用武之地，
所以必须在此之前，最大限度消灭对手，
夺取京城。
而且还告诉他，一万五千援兵马上就到。
待万寿节结束，完颜丑会亲自带更多的援兵，其中还有高丽大军。
完颜丑的苦心可见一斑。
完颜愚既有满腔热忱，意气风发，又感受到时不我待，忧心如焚。
如果血蚤失去功效，
仅凭几万辽东劲卒，无法征服偌大的中州。
“他们的援兵到哪了？”
“回大将军，南云春距离杞县还有三十里，咱们肯定赶不上。”
“咱们必须要赶上，骑兵先行，步卒跟上，中途不得歇息。”
“大将军慎重，咱们骑兵只有五千，乱贼有三万人马，悬殊太大。”
“猛虎冲入羊群，会在乎有多少只羊吗？乱贼能算是兵吗？”
完颜愚亲自率领骑兵，一马当先，
要出其不意抢在南云春前面。
当然，
他们的目标不是城，而是人！
实力上，南云春不敢轻敌，
但是距离上，
他轻敌了。
杞县距离京城只有几十里，辽东人还有百里，
所以，乱贼大军不慌不忙。
路上，
他还在咒骂南万钧，每次都让他涉险，根本没拿他的安危当回事。
他甚至在想，
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南万钧登基了，
谁来做太子？
南家人都死绝户了，再无人比他和南万钧再亲近的人。
他又想，
身为先锋将军，冲锋陷阵也是分内之事，
舍他其谁呢？
若不是他和尚德及南少林之间明争暗斗，导致那两位最后都死于非命，
他在军中的地位就不会如此稳固。
既然如此，
那就应该挑起更重的担子。
当然，他对未来仍旧充满信心。
毕竟，他们有西秦的支持，
如果再能把梁王控制在手中，辽东人再凶悍，迟早也会被战争的泥淖拖死。
唯一可怕的就是疫病。
好在有了预防的法子，只要天天和战马呆在一起就不会染上，
所以，
他天天离不开战马。
南万钧更小心，御极殿上有马，睡觉的地方也有马。
“将军，杞县马上到了，咱们即刻入城吗？”
“去通知守军开门。”
就在此时，
箭矢嗖嗖而来，声音如同失去老巢而狂躁的黄蜂，根根要命。
大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趴了，果真如群羊咩咩乱叫。
“哪来的敌军？”
“将军，是辽东人的骑兵。”
“放屁，他们长着翅膀飞来的吗？”
南云春死活不愿相信，
可是眨眼间上千名手下中箭身亡，而且敌军的喊杀声也清晰入耳。
“传令大军反击！”
芒砀山老卒大都留在京城，这些人多半是新兵，实战经验不足，
且得知，
伏兵是传说中的辽东铁骑，
个个胆战心惊，呼啦一下就向后方败退。
南云春喝令亲兵连杀数十人，才勉强稳住阵脚，仓促摆好防御阵型。
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
辽东铁骑出现了，蹄声如惊雷滚滚，甲胄似乌云阵阵，凌厉的弯刀居高临下砍来。
“放箭！”
乱贼的弓箭手也不少，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人家是重甲骑兵，人人携带着盾牌。
两轮箭阵没射杀几人，数百名弓箭手落荒而逃，跑得慢的则被马蹄踩死。
“挠钩手上！”
针对凶悍的女真骑兵，
南万钧从兵书里揣摩出来的战法，刚刚投入军中。
只见军卒手持一人多长的铁棍，末梢处塑成弯钩，钩子上还竖出几根倒刺，专门用来对付骑兵。
马腿不管是被勾住，还是被倒刺刺伤，
都会马蹶人翻。
南云春也在先锋军中配备了几百名挠钩手。
别说还真管用，
初次实战就派上用场。
冲在最前面的辽东骑兵没见识过这玩意，顿时折损了二百多名，而且由于人仰马翻，还连累了后面的同伙，又损伤不少。
辽东人的阵型突然乱了套。
但他们都是久战之卒，很快找到了应对之策。
南云春脸上乐开了花，乱贼们也得意忘形，
是他们，
打破了辽东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
第二波铁骑汹汹而来，挠钩手照样摆出了阵型，目光紧盯对方的马蹄。
蹄声由远及近摄人心魄，
挠钩手胸有成竹，缓缓伸出了挠钩。
可这回，
他们落空了！
战马将至时突然停下，而骑兵们神兵天降，从马背跃下，如饥鹘掠食飞落，骑兵改成步卒，弯刀狠狠落下。
挠钩手只顾盯着下面，猝不及防间丢了性命。
当然，
骑兵沦为步卒，也失去了优势，陷入了乱贼的包围，
双方展开了血战。
即便如此，辽东人也占据上风，左手盾牌右手弯刀，能防能攻，
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没有怯战，
反而杀得乱贼仓皇逃窜。
南云春靠后指挥，命令后军顶上去，终于依靠绝对的人数优势，消灭了这拨骑兵。
可是，
辽东铁骑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南云春惊慌地发现，挠钩手没了，挠钩也没了，
才察觉到上了当。
原来，
对方刚才的那些骑兵就是来送死的，目的也正是为了杀伤挠钩手，用自己的性命为后面的骑兵开辟通道。
一己之死，换全军得胜。
能有如此气概，非有伟大抱负者不能为。
“杀！”
完颜愚亲自上阵，下达了命令。
乱贼兵败如山倒，四处乱窜，
骑兵们穷追猛打，砍头如切菜，
真如完颜愚所说，虎入群羊。
死者相藉于地，伤者趔趄摔倒，又被马蹄践踏。
完颜愚以牺牲半数骑兵为代价，杀伤了万余名乱贼。
南云春一泻几十里，不敢回头。
完颜愚担心孤军深入，也不再追赶。
此战，
不仅实现了有效杀伤敌人有生力量的目标，而且让对手生了恐辽症，
这种心底深处种下的恐惧，
会像疫病那样传染。
待步卒赶到，他们几乎兵不血刃夺取了杞县，全歼了守军。
“废物！蠢才！没用的东西！”
南万钧指着南云春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四溅：
“就是一万五千头猪用鼻子拱，也能拱死几千辽东人，你们还不如猪！”
南云春也有怨气，但只能干忍着。
不到一天时间，就损失这么大，京城的北部门户也丢了，
南万钧怎能不七窍生烟！
骂解决不了问题。
辽东人的威胁太大了，如果援兵再赶到，情势将更加糟糕。
不行，被动挨打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必须设法也重创敌人，克服弥漫全城对辽东人的恐惧。
派出的斥候几路寻找，
还没有梁王的下落，
南万钧只好先搁置一旁，冥思苦想应对完颜愚之策。
果真，
他想出了一条毒计：
即，
利用疫病来重创辽东人。
这条毒计要死很多百姓，
但是他不在乎，
战争嘛，伤亡总是难免，如果百姓的死能击败胡虏，
那也值得骄傲。
“大德，城内染疫者很多，你马上去挑选几千人。记住，多挑老弱妇孺，立刻准备出城。”
大德是他的贴身护卫，也掌管着最精锐的芒砀山老卒，
是南万钧最核心的王牌。
“老主，他们能派什么用场？”
“别小看他们，他们现在可是咱们的奇兵。染疫者都在绝望中等死，只要有一线生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大德还是没听懂。
“只需告诉他们，辽东人有解药，现在就在杞县，
他们肯定会潮水般涌过去。
完颜愚也时刻准备来攻打京城，这样他们便可在路上相遇，
咱们就可以大作文章……”
古天回到了楚州。
黄河两岸都是辽东人的地盘，他们几十号人不敢走陆路，在阿拉木的帮助下乘船走海路，
到了海滨城上岸，
马不停蹄，将药方交到刘毛手中。
刘毛丝毫不敢耽搁，立即组织全城的郎中配置解药。
得知首领就带朱二愣那个夯货重返高丽，
他将古天骂了个狗血喷头。
古天也正提心吊胆，忍不住怼了一句:
“你以为我没有阻拦吗？换了你，你能拦得住吗？”
“哼！要是换了我，我也拦不住。那家伙就是头犟驴，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你还说我？”
刘毛被怼得没脾气，又不肯服输，硬要杠一把：
“你不一样，你是他的护卫头子，当然责任更大。”
见古天还要反驳，
他马上又抢话：
“好了，不谈这件事了，知道你没话说。”
言罢，扬长而去，看看解药的进展。
马粪到处都是，苜蓿干草也不难找，
问题是，
鹿茸很稀罕。鹿茸一般只有梅花鹿，马鹿，白鹿才生长，而这些鹿很少在中州境内出现。
鹿茸很珍贵，通常只有在大的药房才有售卖，
而且并不多见，都是从东北西北很远的地方淘换来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毛马上派出多路人马分头去买，并派人到中义军地盘上高价收购，以解燃眉之急。
配出治病的药方还需要几天的工夫，
好在是，
防病事宜即刻就能着手，只需要喷洒干马粪就行。
一时间，
马粪也成了香饽饽，供应也有点紧张，
刘毛分出轻重缓急，先解决军卒军营之需，才解决城内百姓，
最后才能安排到乡野郊外偏僻之处。
辽东军卒放弃了杞县，
正式南下京城。
完颜愚得报，一万五千援兵进入汴州，心内大定。
不仅仅是因为援兵到来，更因为完颜丑吩咐散布的那条谣言。
前阵子中州人纷传，
说，
汴州百姓之所以无人染疫，是因为它是大金的旧都，得到了大金的福泽和辽东人的庇护，是躲避疫病的宝地。
所以，
经常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成群结队赶往汴州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