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四个字写在纸页边缘,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提醒。沈飞没有在地图上标注它。他只是把那四个字放在心里,像一枚还没有被放进口袋的石子。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那只有些旧的帆布包,没有带太多东西,沿着东南方向的山路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几乎合拢,遮住了阳光,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的硬地面。他没有带地图,只是凭着对方向和距离的判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一片不大不小的谷地出现在视野里,三面被低矮的山包环抱,谷底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沈飞没有立刻走进去,先站在坡沿上,从高处看了一遍谷地的整体轮廓。在谷地偏东南的位置,有一片杂草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翻动过又重新生长出来的,边缘比周围的植被略矮,也略薄。沈飞沿着坡面往下走,朝那片颜色稍深的区域走去。
草茎比他想象的高一些,几乎齐膝,踩上去的触感和周围的草不同,像是底下的土层曾被夯实过,又在漫长的时光里重新变软了。他没有急着做什么,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走了半圈,在靠近谷地中心的一侧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枯草和浮土。土层下有一块平整的硬物,边缘整齐,像是混凝土板。他沿着边缘继续清理,逐渐露出了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板面,表面粗糙,边缘有一道可以容纳手指的凹槽。他试了试,板子微微松动,像是曾在某段时间内被反复开合过。
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指探进凹槽,用力向上提,板子慢慢被抬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约一人宽,壁面粗糙,一截铁梯嵌在井壁里,锈迹已经覆盖了大半,但梯阶看起来依然结实。沈飞把板子完全掀开,侧身放在一边,蹲在井口边缘,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大约三四米深,底部看起来是干燥的,没有积水和淤塞。他先把背包放下去,然后侧身踩住铁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铁梯很稳,没有明显的松动。踩到底部后,地面是硬实的。手电光扫过去,前方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高度约一米八,宽度可容一人通过。他弯着腰走了约十几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表面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已经多处剥落,门缝处没有灰尘堆积。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上锁,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也是混凝土的。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木条已经干裂发白。他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打开最上面一只,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裹的旧档案,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他解开其中一包,抽出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和最早那批编号的记录相似,落款处没有署名。纸页上方写着“另册·分类记录(续)”。他翻了几页,内容涉及若干编号和备注,格式和前几份记录一致,但标注的日期跨度更短。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本册记录已完成。后续工作由原负责人处理。”下方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
他重新把那包纸页整理好放回木箱里,没有带走任何一份。他站在那间房间里,没有急着离开,像在等一个尚未完全清晰的声音沉淀下来。他把那几页关于“另册”的记录全部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所有细节后,才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把铁门重新带上,沿着铁梯回到地面,把混凝土板盖好,将覆盖在上面的枯草和浮土恢复了原状。
回到磐石谷时,天色已经晚了。他走过磨坊门口,小雨不在那里,幽灵也不在,只有那把旧木凳放在原处。他穿过院子,推门走进自己屋里,把背包放下来,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后续工作由原负责人处理。”他翻开铁盒,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灰褐色笔记本,找到他之前标记过的那页,在“原负责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在旁边写上:“与另册记录中的表述一致。”像接上了两块断裂已久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