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沿着山路走在前面,沈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这段路已经走了很多遍,不需要刻意赶时间。天色偏阴,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远处田野干枯的气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方志远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往左边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埂和零星的老树,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栋灰砖砌成的旧房子,两层的,墙面已经斑驳,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正门上方还保留着一扇拱形窗。
方志远没有在门口停留,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沈飞跟着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还残留着几排已经拆空的金属架,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方志远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堆着几摞纸,纸页边缘泛黄,装订线已经松散。
他没有翻找太久,在最下面抽出几页纸,纸比其他的略大一些,纸页上方没有标题,只标着一个日期——1977年3月。方志远把那几页纸递给沈飞:“这就是那份最早的记录。”沈飞接过来,纸张很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手写的字迹清晰,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可辨。开头是一段简短的文字:“编号分类工作于本月正式启动。基础分类已经完成,后续将根据需要继续补充完善。”落款处没有署名。
他继续往下看,中间是一份名单,列出了若干编号和对应的简要备注,字迹清晰,但有些字句已经被时间模糊。他没有急于细读,先把内容大致扫了一遍,确认关键词和编号范围,然后合上那几页纸。方志远已经站起来,把木箱盖重新合上。“这份记录,是林远志最早的工作记录。他当时还没离开第七实验室,编号分类还在基础阶段。”沈飞把纸页折好放进口袋里:“原点就是这里。”
方志远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两个人走出那栋灰砖房子,外面天光比来时暗了一些,云层更低,像是要下雨了。沈飞站在门口,把那几页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开头那句“基础分类已经完成”,然后收了起来。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沈飞没有回头,那栋灰砖房子的轮廓在他身后渐渐隐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旧章节,只有纸页的余温还留在指尖,等待他带着它进入下一段尚未展开的叙述。
回到磐石谷时,天色已经快黑了。沈飞把那几页纸摊在桌上,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逐字逐句看完之后,他在笔记中补上了最后一行字:“原点已找到。接下来的线索,可能才是真正需要验证的那一部分。” 沈飞把那几页纸在桌上摊开了整整一夜。他没有一直坐在桌前看,中途起来添过一次灯油,又坐回去,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天亮的时候,他仍然坐在原处,面前摊着那几页泛黄的纸,手指搁在纸页边缘。
他注意到一处之前没有细看的细节:在名单的底部,有一段被墨水覆盖后又重新写过的文字。字迹被涂改得很浅,像是书写者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保留这句话。他凑近了看,在纸面微微反光的角度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部分编号未归入名单,暂列另册。”旁边没有标注数量、没有说明原因,就像一段写到一半就没有再往下讲的话,在纸页底部留下一道断开的墨痕。
上午,方志远沿着山路走来。他没有进屋,在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小雨不在那里,幽灵也不在,只有那把旧木凳放在原处,像是一整个清晨都在那里等什么人落座。方志远在木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沈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到什么了?”方志远问。沈飞把那段被覆盖过的文字说了一遍。方志远没有立刻接话。他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另册。那批编号,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归入常规序列。”沈飞没有接话,方志远看了他一眼:“如果那些被搁置的编号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路线,那无论你怎么追查钥匙名单,都不会找到它们。”
午后,沈飞重新翻了一遍铁盒里的所有纸页,把那几页1977年的原始记录和名单放在最上面,逐行核对,包括编号的计数方式和缩写的全称,终于在其中一页的边角找到了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忘,但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只看清了几个断开的字迹:“……另册位置:东南方向。”
傍晚,沈飞站在磨坊门口。小雨正蹲在地上画画,幽灵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块还没刻完的木头。沈飞在小雨旁边蹲下来,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磨坊门口的台阶方向。沈飞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夜里,他把那幅白鸽留下的地图重新展开,在“东南方向”四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没有画线,只是把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那枚钥匙已经移交给了父亲,而父亲又把箱子留给了他,但箱子里的记录停在了一个断裂的地方。另册的位置需要他自己去确认。他合上地图,没有放回铁盒里,搁在了桌角。窗外,月光铺满了院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像是整座山谷都在呼吸,而他在灯光下静静地坐着,等待自己跟上它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