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郧城在襄阳东南百余里,上明东北四百余里处,三座城池恰成犄角之势,扼着汉水中游的门户。
从郧城往北望去,汉水如一条浑黄的带子从西北蜿蜒而来,在城南折了一个大弯,又向东滔滔流去。
往南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那便是荆山余脉。
往西隔着溳水,是漳水汇入溳水的河口,称作漳口,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往东南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川,一直铺到竟陵,无险可守;往东北则可至随县。
郧城卡在这四通八达的要道上,谁占了它,谁就捏住了汉水中游的咽喉。
此刻是午后时分,初冬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日头偏西,将城垣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城外那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空地上。
郧城城头还冒着几缕黑烟,被初冬的风一吹,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在城垣上空。
城墙是夯土筑的,有几处被撞车撞塌了半截,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夯土层,碎土和石块滚了一地。
城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尸体,有秦军的,有晋军的,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瞪着白晃晃的天空。
血已经干了,渗进夯土里,变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盆脏水。
几只乌鸦蹲在城楼的残檐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城下的光景,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刺耳,在冬风里传出去很远。
一队秦军士卒正在城下清理战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战场上,有的抬着担架,把阵亡的袍泽往西郊的空地上运;
有的弯着腰,从死人身上搜捡还能用的刀剑甲胄;
有的牵着驮马,把收集来的兵器捆成一捆一捆的往马上驮。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一具晋军尸体旁边,从那死人腰间解下一口环首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便撇了撇嘴,扔到一旁。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骂了一句什么,把那口刀捡起来,插进马背上的兵器捆里。
担架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担架上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呻吟,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芦苇;
有的一动不动,胳膊垂下来,随着担架的晃动一摇一摆的。
城西的空地上已经并排摆了几十具阵亡士卒的尸身,都用粗麻布盖着,麻布不够长的便露出脚来,脚上的草鞋有的还在,有的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日头照在那些麻布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慕容隆站在城门口,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指挥手下将几面缴获的晋军旗帜收拢起来。
那些旗帜有的已被刀矛戳得稀烂,有的被火烧去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中无力地翻卷着。
最大的一面绛色军旗旗杆已折,旗面铺在地上,上面绣着的字已被血污糊住,看不清了。
慕容垂的营盘扎在溳水南岸的一处高坡上,营帐连绵,从坡顶一直铺到水边。
时值初冬,溳水的水位已落了不少,露出两岸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满了枯萎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穗子上的茸毛随风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水面上。
帅帐设在坡顶,帐前的旗杆上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慕容”二字,在冬风中猎猎翻卷。
帐门两侧各立着四个亲卫,人人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帘低垂,日光透过帐幕照进去,将帐内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垂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舆图。
图里汉水、溳水、沔水的脉络蜿蜒如带,郧城、当阳、襄阳、竟陵等地名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手里捻着一枚铜制的小棋子,棋子在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被他捻得微微发烫。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沉。
颌下的胡须已花白了大半,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着。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皮制的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帐中虽在白日,却仍燃着两架铜制连枝灯,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灯架旁立着一只黑漆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帐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敞着,露出里头叠放整齐的简册和帛书。
地上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被烛油滴过,留下暗褐色的印子。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帐帘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
他眼神里带着天生的一股轻佻,嘴角微微下撇,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有些倨傲。
正是慕容垂的次子慕容宝。
只见他大步走到帅案前,叉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些许不加掩饰的急切。
“父帅!”
慕容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如何了?”
慕容宝直起身,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显出郑重,声音也比平日低沉了些:
“父帅,郧城战场已清理完毕。晋军阵亡将士的尸身,孩儿已让隆弟带人焚烧,而那晋将王太丘,遵父帅之命,寻了郧城东门外一处高坡,按将军之礼厚葬,棺椁用的是郧城县衙存的上好柏木,葬衣也是按规制置办的。坟前立了碑,碑上刻了他的名姓官职。”
他说完,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垂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捻着的那枚铜棋子停了下来,搁在舆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看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晋国尚有人在,非旦夕可灭也。”
慕容宝一愣,不知父亲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已收回了目光,低头望着舆图,手指又捻起了那枚棋子。
帐中又静了片刻。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慕容宝定了定神,又开口道:
“父帅,还有一事。慕容暐率大军后继,离此已不足二十里。预计不用一个时辰,前锋便会到达郧城了。”
慕容垂听罢,沉默了片刻,捻着铜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那枚棋子搁在舆图上,正好压住郧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
“来了便好,如此我等便可移师漳口了。”
慕容宝闻言,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帅案边缘,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甘:
“父帅!郧城可是我等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那慕容暐一到,我等便要让给他?这……这算什么事?”
慕容垂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铜棋子拿起来,在指间又捻了一圈,然后搁到一旁,换了一枚黑色的放在郧城的位置上。
那枚黑色的棋子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搁在白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又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会跟自己子侄争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慕容宝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又被掀开,慕容农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慕容宝沉稳得多,不急不慢,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见他走到帅案前,分别向慕容垂和慕容宝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父帅!二哥!”
慕容垂看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自慕容令死后,此子便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做事沉稳,心思细密,不像彼二兄那般急躁,也不像三子慕容麟那般阴鸷。
“东线来消息了?”慕容垂问。
慕容农直起身,点了点头:
“正是,太傅督诸军已克寿春,晋将徐元喜、王先皆被擒获。而后,太傅又令梁成等出镇洛涧,欲截断淮河水路,以防晋军水师自洛涧入淮,袭扰秦军粮道。”
慕容垂听罢,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太傅动手还怪利索的,这般快便拿下了寿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哼一声道:
“哼,他们有几十万兵马,什么仗打不赢。便是换了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拿下寿春。”
慕容农转过头看了慕容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赞同,却没有说什么。
他面向慕容垂,叉手道:
“父帅,若照此态势,东线吴军只怕不是秦军对手。寿春一失,淮南震动,晋军若不能及时稳住阵脚,只怕淮河防线便要全面崩溃。”
慕容垂摇了摇头,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黑色棋子拿起来,搁到一旁,又拿起那枚铜色的棋子在指间捻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农:
“未必。”
闻言,慕容宝和慕容农都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垂将那枚铜棋子搁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才剖析道:
“秦军看似庞大,内部兵源混杂,号令不一,很难发挥出应有战力。梁成、张蚝、王显、王咏,还有那个王子卿,各领本部,互不统属。太傅虽为征南大将军,却未必能驾驭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寿春一战,秦军伤亡近三万人,可见攻城之惨烈。若晋军能趁其新胜之后立足未稳,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淮南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东城、盱眙、合肥等地名,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吴人那边,虽都是些毛头小子,然事权统一,士气旺盛。那谢氏的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至今还未曾露面,阳平公未必便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农听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沉思。
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东城的位置道:
“父帅说的是。晋军于扬州的主力至今未动,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他们是在等后续兵马汇合,或许是在寻找秦军的破绽。但不论如何,在北府兵未遭重创之前,尚难论成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弟弟的对话,脸上的不屑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正盯着舆图出神,便也不敢出声,只站在那里。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又捻了几下胡须。
他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被冬风吹动的天光,不禁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负手而立,眺向远方。
“看着吧,这场仗,还有得打的。”
......
从郧城往西,千里之外,过了剑阁,便是梓潼郡的地界。
梓潼郡治所在梓潼县,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着。
县衙设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梓潼郡府”四个大字,字迹古朴,已有些模糊了。
可此刻,郡守裴元略却不在衙署里,而是在城外的船坞中。
这船坞建在潼江东岸的一处河湾里,占地数十亩,用粗大的松木在水面上搭成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四周打满了木桩,用铁索连成一片,将水面围成一个半封闭的水域。
平台上立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搁着正在建造的战船,有斗舰,有艨艟,还有几艘正在铺设甲板的楼船。
船身的木料多是蜀中产的杉木和柏木,木质细密,刨光之后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船匠们蹲在船身上,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钉船板,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时值初冬,江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水汽和木屑的气味,冷飕飕的,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江面上泛起层层细浪,拍打着木桩,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潼江的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南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裴元略站在船坞边的一处高台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交领袍服,袍服的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木屑和尘土,襟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打着补丁的葛布中衣。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铜印,进贤冠早已摘下,搁在一旁的木案上,冠沿沾着细碎的木屑。
那张脸被日头晒得更加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凹陷下去,显出病态的消瘦。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
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他却不觉得疼,只不时用舌头舔一下,舔得嘴唇上都是血。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艘战船的建造进度。
他一边看,一边咳嗽,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那张黝黑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突突地跳。
“咳咳……”
他咳了几声,将竹简卷起来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望着高台下那片忙碌的船坞,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都给本府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日这二十艘艨艟没造完,谁都别想歇息!”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飘散开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船匠的耳朵里。
高台下的船匠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锯木头的锯得更快了,刨木板的刨得更用力了,钉船板的锤子敲得更响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混成一片,在江面上回荡。
一个老船匠蹲在一艘艨艟的船头,正用凿子修整船板的接缝。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徒弟道:
“裴府君这都一个多月没回城了,天天在这儿盯着,身子骨怎么吃得消?你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咳得那么厉害,还硬撑着。”
那年轻徒弟手里攥着一把刨子,正用力刨着一块船板,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地。他头也不抬,只低声道:
“可不是么。又不是咱们技艺不精,造不得船,实在是这几年来梓潼、巴西等郡几遭战乱,好木材都被官府或叛军给砍光了,而到远处山林去伐木,可不就得耽误事嘛……还有,徒儿前几日听郡衙的吏员说,府君染了风寒,烧了好几日,郎中让他回城歇着,他都不肯,说战船造不完,他睡不安稳。这不,烧还没退就又来了。”
老船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修整船板的接缝。
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裴元略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一艘艘正在建造的战船,心中那股焦急像火烧一样。
他记得清清楚楚,天王给他的期限一年之内,造出斗舰一百艘、艨艟两百艘、楼船五艘。
可如今一年之期已过,斗舰只造了六十余艘,艨艟只造了百余艘,楼船更是只造了两艘,连预定的一半都没到。
他想起前些时日从荆州传来的消息,天王已亲率大军东下,阳平公更是督诸军攻下了寿春,襄阳那边也正在与桓冲对峙。
战事已全面展开,可他的水师却迟迟未能成军。
若因为他的缘故,不能实现水师东下、夹击荆州的战略目标,他裴元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王?
他越想越急,胸口那股闷气便堵得越发厉害,又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方才更凶,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将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迹。
就在此时,高台下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裴元略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两裆皮甲,头戴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他生得面庞清秀,眉目舒展,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温润,又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颌下光溜溜的,尚没有蓄须,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忧虑。
正是姚苌帐下的一名年轻部将,受姚苌之命前来联络。
他快步走到高台上,向裴元略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裴府君。”
裴元略转过身来,见来人面生,上下打量了一眼,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那年轻人直起身,叉手道:
“晚辈受龙骧将军姚公之命,前来拜见府君。姚公已击退晋将黄统,涪城无忧。姚公让晚辈前来梓潼,一来是向府君报个平安,二来也是看看府君这边战船建造得如何了。姚公说,王师已大举东下,水师若能早日成军,便可顺流而下,夺占巴东,进而与荆州、淮南的友军遥相呼应,届时吴人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裴元略听了,点了点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欣慰,却又很快被焦虑取代。
他转过身,望着高台下那些正在建造的战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江风中飘散开来,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黄统退了便好,退了便好。涪城是蜀中门户,若涪城有失,晋军便可长驱直入,隔断益州与梁州的联系。姚将军能守住涪城,实乃大功一件。”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止住,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年轻部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疲惫,又有倔强:
“至于战船,唉……我奉天王命,督造战船,如今王师已然大出,所造舟舸,却未及其半,老夫实是汗颜。”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那年轻部将凝视着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涪城时便听说裴元略为了督造战船,一个多月没回郡衙,吃住都在船坞,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一直忙到深夜才歇。
染了风寒也不肯歇,烧得厉害时就喝一碗姜汤顶着,烧退了一点又爬起来继续盯着。
郡中的佐吏劝他回去歇息,他也不肯,说战船造不完,他睡不安稳。
“府君。”
年轻部将上前一步,叉手道,声音里带着恳切:
“晚辈知您心忧国事,可纵然如此,还是以保养身体为重。”
他顿了顿,看着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您若有何闪失,陛下所赖何人?蜀中水师,全靠府君一人操持。您若倒下了,这些战船谁来督造?那些船匠谁来调度?府君,您便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也该保重身子才是。”
裴元略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年轻部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却又很快被更深沉的焦虑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年轻部将的肩膀,那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污。
“足下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他说着,转过身,望着高台下那片忙碌的船坞,望着那些正在建造的战船,望着那些蹲在船身上敲敲打打的船匠,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老夫失期未能成师,已是有负圣望。你再看那些船匠,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一直干到天黑才歇,他们都不曾喊累,我裴元略又有什么资格喊累?便是死,也要死在这船坞里,不能死在病榻上。”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将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年轻部将,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不容商量的神情:
“足下赶紧返回涪城,协助姚将军守城,方是正务。造船之事,有老夫在这里盯着,你不用担心。回去告诉姚将军,就说裴某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水师早日建成,不教天王失望。”
那年轻部将站在那里,看着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翻涌着。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却见裴元略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负手立在高台边缘,望着那片忙碌的船坞,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有说不出的坚定。
“府君……”
年轻部将轻轻唤了一声。
裴元略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那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手臂上压着什么重东西。
年轻部将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江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冠上的鹖尾微微颤动。
他望着裴元略的背影,望着那片忙碌的船坞,望着那些在江面上起伏的战船,心中忽然涌起深深的敬佩。
他叉手行了一礼,深深弯下腰,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渐渐远去。
裴元略站在高台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凝视着那年轻部将近去的背影,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船坞。
江风依旧在吹,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发飘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潼江的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南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