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们不发一言,眼睛死死地盯住项缠叔侄,脚下慢慢向后退去。
“快跑!”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孩童们转身撒腿就跑。
“抓盗匪啊!”
“盗匪进城啦!”
项缠满心无语。
好歹我也是名门之后,哪里长得像盗匪!
“籍,还不把你手中的柱子扔掉,没看到孩童都被你吓跑了吗?”
项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冲着项羽疾言厉色地呵斥道。
“伯公,他们应该怕的不是籍。”
“不是你难道是我?愣着做什么,赶紧丢呀!”
项籍随手一掷,把廊柱投出两丈多远。
“伯公,你的剑也该收起来。”
“哦,也对。”
项缠左顾右盼后,将长剑归鞘,然后藏在两个包袱中间。
眼下的情景既不像官兵来剿也不像盗匪袭击,远远传来的呼喝中透着激动和喜悦,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走,去瞧瞧。”
项缠使了个眼色,带着项羽朝小镇最繁华的市集赶去。
一路所见,每个行人都喜气洋洋的样子。
哪怕走在路上遇到不认识的人,只要眼神碰在一起,也会微笑着寒暄几句。
“伯公,大赦天下是赦的什么?”
此时不像汉朝,400年的国祚足足搞了160次大赦天下。
皇帝登基要赦,皇太后生日要赦,皇家添了子嗣还是要赦。
社会环境确实宽松了,不像秦朝那样严刑峻法。
可滥用皇权赦免,同样造成了不小的问题。
荣登史书的大豪侠郭解便是其中之一。
不到三年即大赦一次,对于好逞凶斗狠的游侠来说,简直像天堂一样。
郭解多次杀人后外出躲避,然而等过两年大赦天下后便堂而皇之的返回家中。
反复几次后,乡邻无不惧之。
后来郭解麾下便聚拢了一部分仰慕他的年轻游侠儿,也开始有地主豪绅主动找上门来,请郭大侠出面摆平一些棘手的麻烦。
按照现代的法律,郭解一伙妥妥的有组织黑社会犯罪团伙。
但在当时,此君逍遥法外十余年,直到汉武帝亲自批复才被绳之以法,全族被诛。
汉朝的常态,在秦朝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项缠和项羽小声议论着,不知道所谓的‘大赦天下’为何会让本地百姓高兴成这样。
“诶!”
“两位怎么又回来了?”
不曾想之前编排故事的老翁还没走,他热情地起身招手:“先前得了你们十文赏钱,老朽受之有愧。”
“你二人来得正好,店家!”
“再来两大碗酒!”
项缠和项羽对视一眼,快步走到老翁对面坐下。
“老丈,你可知道外边在传什么?”
“知道!老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若非出身不好,当个县令也绰绰有余。”
“老丈,我们再给你十文钱,您不妨说说这大赦天下是如何赦法。”
老翁急忙摆手:“打住!今儿个是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老朽说了请你们饮酒,哪能再要钱!”
项羽砰的把一把零散铜钱拍在桌上:“让你说你就说,啰嗦那么多做什么。”
“你要是再向先前那样信口开河,可别怪某家拳脚不长眼!”
项缠严厉地呵斥道:“籍!怎么跟老丈说话呢!”
老翁吃此一吓,眼神清明了几分。
再看项羽坐着如同城墙般的身板,以及那双煞气逼人的重瞳,顿时收起戏谑的心思,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二位怕是不知……”
老翁压低了声音:“京畿或许出了什么变故,太子殿下继位之期不远矣。”
项羽噌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喊道:“祖龙要死了?”
!!!
老翁猛地后仰,双腿翘起把饭桌勾翻,碗碟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项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项羽的嘴巴:“祸从口出,你不要命了!”
老翁惊惶地左顾右盼,幸好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即便有人听到项羽说了什么,见到他雄壮魁梧的体格也飞快地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小老儿家中灶膛里还烧着火,得赶紧回去看看。”
老翁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准备走。
“哎,老丈,你还没说大赦天下是怎么回事呢。”
项缠拉住他不依不饶地问。
老翁挣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只好苦着脸回过头来:“老朽不过一平头百姓,哪里知道国政大事。”
项羽登时恼了:“你这老杂毛是不是讨打?!”
老翁畏惧地连连摆手:“别别别,老朽把道听途说来的告知尔等便是。”
“方才县里忽然来了个衙役,在镇上各处要道张贴告示。”
“老朽不识字,只听人说太子殿下上书谏言,请陛下施行仁政,怜恤民生。”
“凡天下刑徒,作役十年及以上者,就地赦免,恢复原籍。”
“五年及以上者,依所犯罪行减免刑期。”
“……”
“告示上还说,要修订秦律,废除连坐之法以及劓、刖、宫、磔等酷刑。”
老翁的声音越来越小,先左右看了一圈才说:“据传闻朝中衮衮诸公驳斥者无数,尤以李相和他的党羽最为反对。”
“可这回陛下却一反常态,竟然选择站在了太子这边,力排众议推动变法。”
“你们说,要不是……陛下能改变心意吗?”
“咱寻常百姓家里,哪个不是年迈衰朽,无法理事时才交由儿子做主?”
“我看……”
虽然老翁的话半遮半掩,但项缠和项羽对他的意思却一清二楚。
没错,以始皇帝刚愎自用的性格,怎么会让一向不喜的太子当家做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唯一的可能就是始皇帝的身体快不行了!
“多谢老丈直言相告,我等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相缠递过去一把散钱,拉着项羽匆匆离去。
老翁长舒一口气:“这二人不似善类呀!”
“我还是赶紧回家去,免得牵连到自己身上。”
此时快步急走的项缠突然开口:“西河县的兵甲咱们志在必得,不能再拖了,否则会误了大事!”
项羽缓缓点头,眼眸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如果始皇帝真的时日无多,那确实得加紧筹措兵甲、训练士卒。
项氏蛰伏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光复门楣,重振声威了!
——
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书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在秦国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然而北地郡已经切断了与朝廷的官方往来,也不可能有公差向陈善传递诏令,所以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左手揽着碧漪,右手抱着自己的亲儿子,一边带娃一边开解郁郁寡欢的嬴丽曼。
“夫人何苦自寻烦恼?待孩子再长大些,修德自会随你赴咸阳向陛下澄明心迹。”
“对了,夫人既然出身嬴姓赵氏,那你的本名应该是嬴曼?”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丽曼就幽怨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理他。
陈善摇了摇头,暂时熄了继续打探的心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后世史料中记载的秦朝皇室公主,名字大多带个曼字。
目前无法确定的是,曼字究竟是皇家公主的专有,还是嬴姓赵氏祖先提前定下的字辈。
如果是前者……不不不,这太扯淡了。
荒郊野外捡个皇家公主?
打从我知道自己穿越没带系统,就明白这种好事不可能轮到我。
如果是后者的话,更加符合此时的习俗,也更合乎常理。
“县尊!”
“县尊!”
陈善刚想带一儿一女去院子里逛逛的时候,娄敬突然慌慌张张跑来。
“大事不妙,县尊……”
娄敬发现屋里不止一人的时候,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陈善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退下。
“夫人,衙门里有紧急公务,我去瞧瞧。”
嬴丽曼终于抬起头:“修德,凡是与朝廷、北军有关的事,你务必与我商议过再做决断,不可擅作主张,听清楚了没有?”
陈善爽快地点头:“得令!”
“夫人,那我先去了。”
他把孩子交还给嬴丽曼,脚步匆匆走出大门。
嬴丽曼忍不住摇了摇头:“从来就没让我省过心,真是冤孽。”
娄敬等在外面的长廊中,一见陈善出来,立刻滔滔不绝地说:“县尊,出大事了!”
“朝廷颁布诏令,赦免天下刑徒!”
陈善猛地扭过头:“你说什么?”
“慢慢讲,不着急。”
“如何赦免?谁提出来的?始皇帝为什么会准许?”
娄敬这才镇定心神,一五一十将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
陈善的脸色阴晴不定,眉头越皱越紧。
历史怎么会无缘无故发生这么大的变动?
秦朝重刑罚,如城旦舂、鬼薪白粲、隶臣妾等罪责,一旦判决下来就是终生服刑,压根没有刑期一说。
除非秦国遇到战事,刑徒本人或者家属立功后,才可以削爵抵罪,获得赦免。
而有期徒刑出现在汉文帝时期,颁布了《废肉刑诏》之后,相隔近五十年,跨越了两个朝代!
“敬早就说过,纵容赵乔松离去乃是放虎归山。”
“早知如此,便该派人追上去结果了他!”
“而今可该如何是好。”
娄敬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善忍不住笑道:“你确定赵乔松有那么大的本事?”
“即便他有上奏之权,难道还能劝陛下违背心意,下达这样一道诏命?”
“此事颇有古怪,我得仔细琢磨一下。”
娄敬急道:“县尊,朝廷如果真的废除严刑,赦免刑徒,势必民心归附,国运再兴!”
“您当初定下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呀!”
“或许这回是朝廷的人越打越多,咱们的人越打越少。”
“您说该怎么办?”
陈善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你我勿需杞人忧天,还没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呢。”
“除了废除严刑之外,朝廷还有没有其他举措?”
“比如削减税赋,减轻徭役之类的?”
娄敬大惊失色:“县尊,仅仅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令,就让百姓欣喜若狂。”
“要是按你所说,咱们也不用举兵造反了。”
“你接着出关贩货,我去找个塾师的活计,让马帮的弟兄们也自谋生路去吧!”
陈善笑骂道:“因为前次没杀赵乔松,你明里暗里贬损我多少回了。”
“老娄,你也忒记仇啦!”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朝廷想邀买人心,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我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行事,岂能横加阻拦?”
“不过光是赦免刑徒可不够,得想办法给让他们继续加码。”
娄敬隐约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县尊的意思是……”
陈善负手望着庭院中的假山流水:“矿山中运送物料的马车你见过吧?”
“上坡时人、马皆需拼尽全力,累得大汗淋漓才能爬上陡峭的山坡。”
“可是奇了怪了,下坡的时候又不费力,马车为何还是走得那么慢?”
娄敬马上答道:“山路又陡又窄,马车负重又大,走得快了控制不住车辆,遇到急弯根本无法转向,非得摔得粉身碎骨不可。”
“县尊的意思是,朝廷会适得其反,自己摔个大跟头?”
陈善不确定地说:“单是赦免刑徒一项,已经给朝廷造成了严重的财政负担。”
“免费的劳役没有了,要么工事停摆,要么就得花钱雇佣民夫接替。”
“可每年朝廷的收支是有数的,平白多出这么大一笔钱,从哪儿来?”
娄敬面露喜色:“所以要想办法逼朝廷削减税赋、减轻徭役,如此一来钱粮更为紧缺,不需多久就会入不敷出!”
“他们的邀买人心之策不攻自破,想重回从前,百姓的怨气只会更大!”
陈善信心十足地说:“我是想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与咱们战上一场。”
“比拼笼络百姓?”
“北地郡才多少人,我挨个发钱也发得起!”
“朝廷那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么呀!”
娄敬兴奋地捶了下掌心:“县尊,现在咱们就议一议如何给他们添把火。”
“比拼财力,西河县还没怕过谁!”
陈善点了点头,脑海中一个念头却始终萦绕不散。
赵乔松到底是谁呢?
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推动朝廷革新变法。
史书中似乎没有相符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