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陈善和娄敬才大致磋商出具体应对方案，互相道别分头散去。
历史上没有新鲜事，朝廷耍的这点小花样陈善再熟悉不过了。
往远了说可以追溯到美苏冷战时期的高福利社会。
往近了说，用外卖大战来类比也比较贴切。
前者曾造就了人类有史以来，普通民众生活最优渥、幸福感最强的黄金时代。
后者一度让大学生群体的糖尿病患者直线飙升，家庭主妇放弃买菜做饭，转而选择更廉价更方便的外卖来解决一日三餐。
但这些福利不可能凭空产生，有人享受，自然要有人付出。
苏联充满梦幻色彩的高福利制度仅仅存续了三十年，就进入断崖式下跌阶段。
所谓的‘人人有房’‘按需分配’，老百姓排队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十几年等不到分给自己的住房。
免费医疗则面对财政拨款短缺，设备老化无法更新，药品和器械缺乏等种种问题，近乎沦为一纸空谈。
享受国家补贴的生活用品种类越来越少，某些必需品长期缺货，人民的生活水平严重下降，再次跌入贫困疾苦的深渊。
故此陈善相当笃定，朝廷颁布的惠民政策必不可能持久。
生产力水平没达到那个阶段，贸然提高社会福利，只会造成严重的财政负担。
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最后只需静静等待它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即可。
时光荏苒，一晃而逝。
秦国大部分地区进入盛夏后，西北大地的天气也愈发炎热。
陈善与幕僚多次推敲后，得出的结论是北军暂时不会发动战争。
夏季多生疠疾，大规模的兵员聚集非常容易导致疫病丛生，难以扼制。
以此时的卫生条件和医疗水平，一旦真的在军营中爆发传染性疾病，死伤必定十分惨重。
最后可能的时间点是秋季，而且是秦国收缴过税赋之后。
朝廷钱粮充足，民间拥有大量闲置劳动力，乃是发动战争的最佳时机。
想明白这一点，陈善的造反团伙暂时松懈了几分。
还剩几个月的太平岁月，可一定要好好珍惜。
一场瓢泼大雨过后，绚烂的彩虹挂在天边。
陈善和众多心腹手下从简陋的草棚下出来，仰头看着逐渐散去的乌云，互相点了点头吩咐侍从继续之前的准备工作。
“颜教授，雨已经停了。”
“该把你的大宝贝拉出来亮个相了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颜教授，眼中充满期待。
从陈善正式提出连发式火器的构想，至今已经三年有余。
时不时总能听到研究有了进展，却迟迟未能见到实物。
而今正值与北军大战前夕，他却突然传来音信，连发式火器做出来了。
“揭开油布。”
颜教授点了点头，冲着几个年轻的助手挥了挥手。
陈善全神贯注地盯着油布下的庞然大物。
从体型上来看，它跟任何一种机枪都扯不上关系，反倒是……
“还真他妈是门火炮！”
四人扯着油布拽到一旁后，连发火器的显露出它威武狰狞的真身。
离谱的是，它跟火炮的相似程度高达80%！
区别仅仅是一根大炮管换成了六根小炮管，再加一套看起来相当复杂的击发装置。
“老颜，本官让你做的是连发火枪，你造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是不是天天铸炮把脑子铸坏了？”
“它跟火枪有一丁点关系吗？”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陈善万万没想到一向靠谱的颜教授竟然搞出了个大乌龙，而且是在如此紧要的节骨眼。
面对众人形形色色的目光，颜教授云淡风轻，完全不为所动。
“县尊既然觉得颜某的脑子坏了，另请高明便是。”
说罢他直接喊道：“徒儿们，县尊瞧不上你们做的东西，还不拉下去熔了，省得碍县尊的眼。”
陈善猛地按住对方的手，脸上迅速堆满笑容：“老颜，本官与你玩笑都听不出来吗？”
“这连发火枪一看就是军阵利器，性能远超本官最初的设计。”
“多亏了有你，否则等它面世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颜公辛劳付出，修德铭记在心。”
说罢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腰身直接弯成九十度。
众人见陈善吃瘪，想笑又不敢笑。
西河县满打满算仅有两人能让县尊捏着鼻子服软，一个是程博简，一个是颜教授。
他们俩性格怪僻，偏偏本事又相当过硬，而且视钱财名利如粪土，世俗的手段对二人根本没用。
“颜公？”
“在下不过是个脑子坏了的铸炮匠罢了。”
颜教授微微摇头，熄了计较的心思。
“架设发射阵地，准备装填弹药。”
几个亲传弟子迅速拖拽车架，驶入林间一片划好的空地。
沉重的弹药箱由两人费力地抬着搬到旁边，一名弟子从中取出小臂长的巨型子弹。
“后装发射，定装弹药？”
“撞针式击发？”
“老颜，你搞定新型发射药了？”
陈善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傻大黑粗的玩意儿竟然有如此高的科技含量。
如果把它的体型缩小二十倍，那不就是经典的左轮手枪吗？
颜教授不想搭理他，仅短短的回复了四个字：“未竟全功。”
陈善恍然大悟：“一定是材料强度不过关、加工精度不足才导致它体型如此巨大对不对？”
“力大砖飞，老颜你可真是个天才呀！”
二人说话的功夫，弟子们蹲在地上开始分头装填弹匣。
陈善忍不住凑近了观看。
它的大小几乎相当于脸盆，而且结构极其简单，全靠弹药自身的重力下坠顶开匣底的拨片。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它的简陋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但是放到现在，弹匣的出现无疑意味着火器的发展进入了新的阶段。
“教授，发射准备完毕。”
一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弟子站起身作揖复命。
颜教授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扭头把视线投向陈善。
“发射！”
一声令下后，两名学生分别来到‘火炮’的两侧。
其中一人两腿微分，握住摇把大力摇动。
火炮内部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随后突然炮身一震，其中一根炮管喷吐出浓烈的硝烟和火焰。
砰！砰！砰！砰！
五声炮响后，另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拔出空弹匣，换上装满弹药的新弹匣。
炮手再次抡圆了胳膊大力摇动，低沉的轰鸣声也再度响起。
陈善分神瞄了一眼，颜教授的五个弟子手忙脚乱，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
一个人负责开炮，一个人负责装填弹药，三个人预装弹匣。
五个人伺候这么个大家伙！
它和自己预想中完全背道而驰！
陈善最初提出的设想是——连发、速射、操作便捷。
可颜教授拿出来的成果既不连发、也不速射，操作更是复杂至极！
难道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吗？
然而在场的除了他之外，其余人全部被这具威力惊人的武器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它的发射太快了！
哪怕连装填都算上，三到四个呼吸就能击发一次，而目前最好的枪手也需要十五息以上才能完成装填发射，整整快了四到五倍！
而且它的弹药威力非常巨大，每次打出去如同乌云盖顶一般，密集的小黑点呈扇形笼罩了十余步的宽度！
短短时间内，前方的草木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如果换成两军交战时，把连发式火炮一字摆开，纵使千军万马也休想近身！
“县尊，此物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余人纷纷赞许：“它虽然不能及远，可二十步之内，哪怕披三重甲的精锐步卒，照样一上来就撂倒！”
“县尊，如此神兵利器，多多益善呐！”
“颜教授，你可真是西河县的顶梁柱啊！”
“哈哈，朝廷纵使派出百万大军，又何足惧哉！”
陈善不由愣住，这玩意儿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我要的是……
他转念一想，颜教授肯定是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才选择退而求其次，以另外的方式达成了同样的结果。
连发式火器最初不就是为了短时间内快速、猛烈的火力覆盖吗？
眼前这个大家伙它已经做到了啊！
无论是火力密度、强度它统统达到了设计指标，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物料和人力的耗费，在决定西河县命运的战争中压根不重要好吧！
“国危思良将，家贫念旧妻。”
“颜公之大恩，修德此生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化作娇美女子，白日里为您铺床叠被，端茶倒水；夜里陪您颠鸾倒凤，逍遥快活。”
陈善一本正经地作揖行礼，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颜教授目瞪口呆。
众人愣了下之后，随即哄堂大笑。
“县尊之语当真发自肺腑，感人至深。”
“颜教授，你可千万别枉负了县尊的一片心意呀！”
“县尊，俺要是立下大功怎么办？您下辈子也陪俺颠鸾倒凤吗？”
“再加上某，咱们一起快活！”
陈善抬起头笑骂道：“兄弟们提着脑袋跟我造反，若是成了自不必说。可万一事败的话……”
“下辈子修德一定化作美艳女子，让大家伙敞开了乐呵！”
明明是戏谑自嘲的话语，可现场没有一人能够笑的出来。
娄敬抬手作揖道：“县尊勿需如此，打从吾等投入您麾下的那天起，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生死成败全看天意，哪怕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其余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县尊您都叫我们兄弟了，还说这种话做什么？大家伙同患难、共富贵，此生足矣！”
“若不是县尊提携，我等至今还在为衣食保暖而发愁，哪有今日的恣意快活？”
“反正俺这辈子够本了，县尊您现在指使俺去送死都没二话！”
“事败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可要是成了，咱们就大发啦！”
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暴风雨即将来临前，每个人心里都不免背负着沉重的压力。
陈善以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大家互相打气互相鼓励，心头立刻轻松了不少。
“颜教授，你这连发式火炮每月能产多少门？”
“十门可以吗？”
颜教授摇了摇头：“十门未必不可，但是会挤压火炮的产能。”
“另外，它的炮管虽然更细，却更加费工。”
“尤其是锤锻时必须使用新型的蒸汽式锻压机，还会耽误新式兵甲的生产。”
陈善豪爽地说：“那就为它专门建造一台蒸汽锻压机！”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修德麾下无人能担此大任，唯有劳您辛苦了。”
颜教授微笑着摇了摇头：“辛苦倒是小事，只求县尊不要再提什么来世化作女子报答。”
“依你的脾性，即使化作女子，也是那刁钻顽恶的泼妇。”
“休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颜某不是被你下药毒死，也是郁愤难解早早夭亡。”
陈善怔了下，随即放声大笑。
“修德诚心报答，你还嫌弃上了！”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一时间欢快无比。
稍后，颜教授详细介绍了连发式火炮的性能和技术要点。
陈善听得聚精会神，暗自感慨道——历史果然是由人民创造的。
刘邦能以沛县的一帮市井之徒起家，短短七年就问鼎天下。
西河县的配置可比沛县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没道理他不行！
试炮结束后，陈善把娄敬单独叫到一旁。
“想办法把连发式火炮送到月氏，交到韩信手上。”
“让他尽快投入实战，测试它优劣和不足。”
娄敬惊讶地喊道：“县尊，羌人可是受朝廷驱使的！”
“连发火炮刚研制出来，倘若用于剿灭羌人，岂非提前走漏了风声？”
陈善没好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提前一说？”
“朝廷知晓了又能怎样？西河县费劲千辛万苦才把它造了出来，难道朝廷有鬼斧神工，三两日便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