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周章的史料,他手持一枚将军印,聚兵数十万,一路向西叩开函谷关大门,兵临咸阳,将秦末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推向了巅峰。
然而细细梳理就会发现,周章从未打过一场硬仗。
最后面对章邯组织起来的刑徒军,交战十余日后一败涂地。
后世常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周章不是猪,他只是乱世中一个怀着满腔热血的军中小吏。
在陈胜、吴广面前撒了个小谎之后,成功地站上了风口浪尖。
而此时受到陈善影响的时间线里,周章同样在项家遭遇重重围困之后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结果……又是与历史中一模一样。
扶苏被召回咸阳,敕封为太子,接下来连续颁布了一系列惠民举措。
华夏的老百姓是最温顺平和的,只要让他们有一口饭吃,还能看到希望,他们就会以惊人的忍耐力继续当个安分守己的平民。
所以周章的口舌之利效果大打折扣,忽悠不到那么多人追随自己。
偏偏他又执着于报答项燕的知遇之恩,率领部下一头撞向了秦军的铜墙铁壁。
结果显而易见,周章过于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即使是周边各郡临时拼凑出的杂牌部队,依然有着不俗的战斗力。
而周章招募来的义军简直可以用乌合之众来形容,绝大多数人压根没打过仗,临阵时只知道一窝蜂的猪突猛进。
秦军抵挡住第一波攻势,阵型未散,士气不减。
接下来就是迅猛狂暴的反击,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打得义军狼狈溃逃。
周章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甚至来不及给会稽传信,让项氏发兵救援。
眼见秦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周章哀呼一声,拔剑自刎。
项氏的中军大营内,士卒们惶惶不可终日,若非被军令束缚不得妄动,恐怕大部分都要丢盔弃甲而逃。
“少了外援又如何?”
“朝廷二十万大军重重围困,项家不也顶住了吗?”
“季父,你拨给籍三千兵马,我现在就渡过大江,踏破秦军阵营!”
项羽面红耳赤,挥舞着手臂语气激动地大声呼喝。
项缠斥道:“江上全是秦军的战船,你如何能抵达对岸?”
项羽怒发冲冠:“这不成,那不成,难道要束手待毙?”
“季父,秦军马上就打过来了!”
会稽是项家的大本营,本地百姓多是楚国遗民。
项氏起兵的时候,他们出人出力,竭尽所能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项羽很清楚秦兵渡江的后果,为今之计唯有殊死一搏,或许能保全家乡父老。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项梁怒斥一声,压下了帐内的纷争。
众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等待这位主事者发号施令。
“项缠。”
“末将在。”
“你带监军巡查营地,凡有不轨者尽斩!”
“喏。”
“项杰。”
“末将在。”
“你率麾下人马回城维持秩序,招募青壮充入军伍。”
“喏。”
随着项梁的指挥,人心渐渐安定。
将官各自领命,奔赴不同的方向。
最终帐内仅剩下项羽和张良没有领到任务。
项梁与张良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前者轻笑着表示感激。
“季父,那我呢?”
“莫非让籍去打前锋?”
项羽急不可耐地问道。
项梁笑而不答,转头看向张良。
“子房先生,你能在危急关头赶来相助,其仁其义项家上下没齿难忘。”
“可你既非楚人,也非项氏故友亲朋。”
“眼下我等前途渺茫,是时候该与你道别了。”
张良面色平静地作揖道:“多谢夫子挂怀。”
“子房拙计浅见,未能帮上什么忙,实在惭愧。”
项羽瞪大了眼睛:“张道人,你要走了?”
“生死关头,你居然要临阵脱逃?”
项梁勃然作色:“住口!”
“子房先生逗留至今,已是莫大的恩义。”
“你口出恶言,欲置项家于何地!”
项羽低下头,满腹的牢骚却不敢反驳。
项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正色道:“子房先生,海边的码头处备有一艘大船,只要远离岸边,无人能追索到你们的踪迹。”
“项籍!”
项羽立刻抬首挺胸:“喏!”
项梁严肃地吩咐道:“你沿途护送子房先生,直到他脱离危险为止。”
项羽愣了下:“季父,秦兵随时可能杀来,您让籍护送他到何处?”
项梁虎着脸重复了一遍:“没听清楚吗?甩脱秦军的追索为止!”
“至于去往何处,全凭子房先生吩咐,明白了没有?”
项羽大骇:“季父,您,您……”
项梁一字一顿地说:“项氏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若不能保全子房先生安危,吾等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不耻小人!”
“项籍听令,速速……”
项羽急切地喊道:“季父,籍不走!”
“项氏子弟皆在,父老乡亲皆在,籍岂能一人独自逃脱?”
项梁怒目圆睁:“谁让你临阵逃脱的!”
“速速护送子房先生登船,三日之内勿必返回!”
“逾期以逃卒论处!”
项羽心神摇曳,脑海中不停地想:三天,会稽能够支撑下来吗?
张良趁机劝道:“秦兵虽然势大,却来源驳杂,互不统属,指挥调度极为不便。”
“他们围了会稽郡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势,正是运转不灵所致。”
“贤侄不妨与我尽快上路,三天而已,应当能及时赶回。”
项羽来不及多想,情势所迫下选择相信张良的判断。
他可是被伯公奉为天下第一智者,怎么会出错呢?
“季父,最迟两日半,籍一定返回。”
“即使无船可渡,籍游也游回会稽!”
说罢项羽扯着张良的手臂,急匆匆往帐外走去。
‘子房先生,我这侄儿就拜托你了。’
‘夫子多保重,子房尽力护他周全。’
两人心里都清楚,此次一别,恐怕再无相会之期。
秦军采取了最笨拙、最呆板的打法,不讲任何计谋韬略,也从不轻敌冒进。
他们只是通过水路、陆路不停地调集兵马,让合围越来越严密,然后以缓慢的速度向前徐徐推进。
即使以张良天纵之才,面对这套打法也是束手无策。
天下之至拙,破天下之至巧。
秦军方方面面都占据优势,却采取步步为营的方式拖着项家硬耗,任你有多少奇谋巧计都无从施展。
一个时辰之后,码头上的大船解开缆绳,扬起风帆,在众多水手的配合下缓缓驶向一望无际的沧溟。
项羽双手抓住船舷,远远眺望着地平线的尽头。
会稽郡交错密布的水网中,似乎有黑色的巨蛇在沿着水道蜿蜒前行,庞大的身躯不断向内陆深入。
“张道人,你快看,是不是秦兵攻进来了?”
项羽挥舞着手臂,回头高声呼喊。
“你看错了吧,分明是你季父召集人马前去应战。”
张良看都不看,淡然自若地回答。
项羽半信半疑,紧锁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模糊的陆地。
“张道人,城中失火了!”
“果然是秦军攻进了会稽腹地!”
“停船!”
“快调头折返回去!”
项羽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心急如焚地命令船只返航。
水手们面面相觑后默不作声,继续忙着之前的事情。
项羽勃然大怒:“尔等莫非是被朝廷收买了?某家让你们调头,尔等竟置若罔闻!”
他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走向最近的水手。
“项籍!”
张良厉声呵斥,制止了对方鲁莽的举动。
项羽此刻已经红了眼,扭过头来冷声道:“张道人,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正好,省得某家留手了。”
张良无奈地摇了摇头,勾勾手道:“你随我来。”
项羽迟疑了一刹那,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他自恃勇力,哪怕船上有什么埋伏和陷阱,也无法伤及他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竖梯进入船舱下层。
张良在一间紧闭的木门前停步,回头看了项籍一眼后,伸手将之推开。
“张道人,你在耍什么把戏。”
“军情如火,某家没时间陪你……”
当木门完全打开后,项羽的抱怨戛然而止。
舱室内,一张张稚嫩的面孔惊恐不安地盯着站在门外的两人。
当看到项羽的面孔时,他们顿时松了口气,露出欣喜的模样。
“籍叔!”
“籍叔!”
“伯公!”
“籍叔,有你在我们就不怕了。”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籍叔,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小家伙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亲切地扯住项羽的衣角不撒手。
项羽如同五雷轰顶般,浑身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唉……”
张良叹了口气,眼神好像在说:这下你什么都明白了吧?
“张道人,季父他……”
项羽的喉咙像是生锈了一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
张良面色沉重地叮嘱道:“项籍,项氏一脉的担子今后全压在你身上了。”
“夫子他……”
话音未落,项羽猛然暴喝:“季父岂能如此糊涂!”
“张道人你这烂鸟厮,竟然蒙蔽某家!”
说罢他一甩手臂,将身边的项氏后辈推得东倒西歪,转身就向竖梯走去。
“项籍!”
张良清脆的嗓音回荡在走廊内:“夫子将全族的存亡延续交托于你,你睁大眼睛瞧瞧,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庇护他们!”
“若是你想让项氏血脉就此断绝,那就去吧!”
项羽的右脚已经踏上了竖梯,然而此刻却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
张良身后,年幼的后辈们满是惶恐无助之色,眼巴巴地注视着他。
“季父……”
项羽鼻子酸涩,哽咽着红了眼眶。
轰——
他含恨一击,竟将厚实的竖梯拍得四分五裂。
“项氏与暴秦不共戴天,某家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
三日后,关中咸阳。
宽阔的街道上游人如织,两侧的商铺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华美的酒肆阁楼中传来优伶咿咿呀呀的唱腔,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诱人气息。
四座雄关镇守,隔绝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这里似乎永远都可以安享太平。
哒哒哒——
一匹疾驰的快马沿着大街中线发足狂奔,行人马车听到声响后纷纷朝着两边避让。
然而急促的蹄声却在人流密集处骤然停止。
马上的信使高高举起手中的竹筒,在原地兜着圈子朝着四面八方大喊:“东南急报,楚地之乱平定了!”
“首恶项氏全族尽诛,从者或死或降!”
“此战斩首两万余众,楚国余孽再无兴风作浪之力!”
“大秦江山永固,陛下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男女老幼喜形于色。
“这群该杀的逆贼,总算是消停了!”
“楚国覆灭已久,还敢犯上作乱,现在身死族灭,终于知道厉害了吧。”
“哼,项氏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如此冥顽不灵,合该有灭族之祸。”
“唉,天意难违,楚人何苦与自家性命过不去呢。”
信使一路前行,一路报捷。
欢快的气氛很快散播全城,连酒肆的生意都比平日里红火了许多。
扶苏正在渭河边监督水车兴建,收到消息后立刻骑上快马朝咸阳宫赶去。
“父皇,东南平定了!”
“东南平定了!”
扶苏经过侍者指引,小跑着进入偏殿。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下意识收声驻足。
群臣回过头来,纷纷露出和善的笑容,向扶苏颔首致意。
嬴政指了指身前的位置,示意扶苏过来。
“父皇。”
扶苏神经紧绷,意识到即将会有不得了的大事发生。
嬴政的语气古井不波:“蒙卿,拟诏。”
“诺。”
蒙毅伏于案前,提笔待书。
“诏讨北地郡守陈善檄。”
嬴政一开口,扶苏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惊愕万分地抬起头,却没有收到父皇任何回应。
“朕统六国,海内为一。大秦锐士扫平八荒,筑长城以镇九州。凡我子民,皆当凛遵国法,忠君报国。
乃者,北地郡守陈善,叨沐皇恩,受朕寄以此方重任,当思粉身碎骨以报朝廷。不意此贼豺狼其性,包藏祸心,敢行悖逆之事。私蓄死士,截留赋税,妄自尊大,甚至私通外敌,欲裂土分疆!
陈善之罪,神人共愤,天地不容!此乃大逆不道,为国法所必诛,为宗庙所必伐!”
……
“今特发王师,朕亲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