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靖澜的车队很快抵达闽江公馆。俞珊已经站在那栋米黄色小楼前的台阶上等候,一身素雅的旗袍,在微风中亭亭玉立。顾靖澜的专车刚停稳,一名随从迅速下车,为她拉开后排车门。
俞珊微微欠身,带着一丝歉意开口:“顾主任,不知道珊珊今天会不会影响您的正事?”
顾靖澜笑了笑,语气温和:“无妨,要紧的事务都处理完了。说起来,本是我这个东道主失礼,应该主动提出带俞珊女士熟悉福地才是,是我没安排妥当。”
俞珊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顾主任说笑了,您日理万机,今日能拨冗相陪,珊珊已是感激不尽。”
顾靖澜看着俞珊,突然想起一事:那晚她仓促决定随自己离开山城,紧接着就遭遇刺杀,次日全城戒严,连孔家主人都被限制在范庄主楼内不得外出。俞珊哪有时间回自己住处收拾行李?
她随身带来的,恐怕只有去孔家时携带的小件物品,衣物银钱都极为有限。想到此,顾靖澜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俞珊女士,”他关切地问道,“这次仓促来闽省,想必很多物品都未曾备齐?衣物细软之类是否短缺?
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他敏锐地捕捉到俞珊眼中一闪而过的尴尬。不等俞珊开口解释,顾靖澜便继续说道:
“既然是在下带俞珊女士来的闽省,那么在俞珊女士安顿下来、找到心仪的事业之前,衣食住行,自然由在下负责。若有什么短缺,那便是我顾靖澜招待不周了。”
他顿了顿,看向俞珊,“今日正好,就让我带你添置些必需品,可好?”俞珊听完这番话,猛地抬起头,一双明眸已是水光盈盈,看得顾靖澜心头莫名一动。他立刻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俞珊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启动,在福地繁华的街道上行驶。行至一处颇为热闹的路口,顾靖澜的目光被一家挂着“锦云轩绸缎庄”黑底金字招牌的店铺吸引。他微微一怔,立刻抬手示意:“停车!”
司机反应极快,一脚踩死刹车。顾靖澜问坐在副驾的随从:“我记得之前有份报告提到,有一家绸缎庄专门雇佣烈士军属做工,是这家‘锦云轩’吗?”
随从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回答:“司令,应该是这家没错。”
“好,”顾靖澜点头,转向俞珊,“俞珊女士,我们先在这家看看?之后再带你去其他绸庄?”
俞珊自然不会反对:“听顾主任安排。”
为了此行低调些,顾靖澜出门前特意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尽考究的亨利·普尔黑色羊毛呢西服。尽管这身顶级定制西服在懂行人眼中仍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但比起他那身独一无二的特级上将军装,确实要“寻常”许多。
毕竟在闽省,富商权贵不少,但特级上将,仅此一位。两人步入锦云轩绸缎庄。店内弥漫着丝绸特有的柔润光泽与淡淡染料气息。
柜台后,一位戴着老花镜的中年老板正埋首于一方红木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听见门响,他头未抬,职业性的欢迎词已脱口而出:“贵客临门,欢迎……”
顾靖澜示意俞珊随意看看。老板这才抬起头,放下算盘,堆起笑容准备向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士介绍料子。然而,他的目光甫一触及顾靖澜身上的西服,就被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了。
他怔怔地看了好几秒,甚至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用带着明显颤抖的、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先……先生!您……您身上这套洋装……真……真是神了!”
老板的声音因激动而发紧,“小人我做了大半辈子衣裳料子,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样……这样有‘筋骨’又有‘灵魂’的呢子料!”
他仿佛忘记了俞珊的存在,目光贪婪地扫过西服流畅的线条,“这光泽,柔润如丝却带着筋骨;这悬垂感,利落挺括却毫不僵硬……天哪!这绝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死板料子!这得是顶尖的老师傅,用‘心’才能盘出来的极品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还有这剪裁!这肩膀,这腰身……啧啧,贴得跟长在您身上似的,可偏偏一点拘束感都没有!这手艺……这手艺!”
老板激动地摇着头,“怕是我们闽省最好的旗袍师傅见了,也得自叹不如!先生,恕小人眼拙多嘴,您这身宝衣,敢问是‘瑞蚨祥’的镇店老师傅亲手做的?还是……还是hk那边约翰裁缝的手笔?”
原本正专注地轻抚着柜台上一匹湖蓝色杭绸的俞珊,被老板这番发自肺腑的惊叹吸引,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顾靖澜身上的西服。之前未曾细看,此刻在店内明亮的光线下近距离观察,她才真正注意到细节:
几乎找不到一丝多余的线头,所有缝线细密如发、均匀流畅,虽能看出手工缝制的痕迹,却精准雕琢。她心中暗暗咋舌,这身西服的价值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顾靖澜对老板的溢美之词并无得意之色,倒是为对方这份毒辣的眼光感到一丝意外。他平静地回答:“不是淞沪的师傅。是亨利·普尔,约翰那边的老店。”
“亨……亨利·普尔?!”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瞬间瞪得溜圆,“小……小人以前只……只从几位顶级的贵客老爷口中当传奇故事里听过这名字!今天……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祖宗保佑,让我这双老眼……”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但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聚焦在顾靖澜的脸上,结合这身罕见的西服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气度,一个名字猛地炸响在他脑海!他脸上的激动被震惊取代,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顾靖澜,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是……您是顾……顾长官?!”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算珠四散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