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老板那副惊恐万状、失声喊出“顾长官”的神情,让顾靖澜心中猛地一沉!他脑海中飞速回放:自回闽省以来,自己似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事吧?怎么把这位老板吓成这样?
还没等顾靖澜反应过来,那老板已像被火燎了尾巴,一边激动地朝铺子后面跑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老婆子!老婆子你快出来!顾长官来啦!顾长官真来啦!二妞!二妞快出来!快来拜见恩公啊!”
顾靖澜和俞珊面面相觑,都是一脸错愕。不一会儿,老板就拽着一位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妇人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走路明显跛脚、神情怯生生的年轻姑娘。
三人冲到顾靖澜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口中不住念叨:“顾长官!恩公啊!要不是有您,我们老陈家这一家子,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恩公啊!”
顾靖澜哪见过这阵势?心头震动,立刻单膝跪地,伸手去扶:“老伯!老伯快请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有什么话咱们起来好好说,您这样岂不是要折煞于我?”
好一番安抚,又示意随从帮忙,才把这一家三口搀扶起来,让他们坐到店内的太师椅上。待他们情绪稍平复,老板才哽咽着讲述了自家的悲惨遭遇。原来,在顾靖澜率军进驻闽省之前,福地治安混乱不堪。
陈家原本拥有五间铺面的绸缎庄,在当地算得上殷实富户。一日,山里的悍匪冲进城区大肆抢掠,陈家这五间铺面自然首当其冲。若只是损失钱财,陈家尚能承受,可恨的是匪徒见陈家女儿容貌清秀,竟欲施暴!
陈家儿子为保护姐姐,被匪徒连捅七刀,惨死路边!二妞虽被救下,却遭摧残,腿部落下残疾,至今跛行。祸不单行,不久后,驻扎福地的蓝党军要撤离,撤离前的混乱中,陈家好不容易凑钱重新置办的一点货,再次被抢掠一空!
失去所有财产和铺面,陈家几乎陷入绝境,全靠相熟的街坊邻居念及他们平日为人厚道,东家一口米、西家半碗粥地接济,才勉强撑到顾靖澜率军全面接管驻扎闽省!
后来,陈家凭着闽省民银发放的200银元低息个体商贷,才重新开了这间“锦云轩”绸缎庄。随着闽省日益繁荣,权贵富商云集,加上顾靖澜治下严禁乱收税、严禁士兵扰民,陈家的生意才慢慢有了起色。
说罢,老板激动地拉着顾靖澜来到店铺后的小隔间。只见里面赫然供奉着一幅顾靖澜身着二级上将戎装的画像,画像前香烟袅袅,供着瓜果。
老板含泪道:“顾长官,我们全家每月初一、十五都给您上香!是您给了我们陈家第二条命啊!”顾靖澜看着画像,心中五味杂陈,甚至有些不着边际地想:自己年纪轻轻就“吃上香火”了,这算不算活“神仙”?
顾靖澜随即问道:“那伙匪徒呢?”
老板恨声道:“听街坊们说,全被您成立的警保团从山旮旯里揪出来,杀了个干干净净!大快人心啊!”
这时,老板神秘兮兮地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匹叠放整齐、光华流转的正红色缂丝。他珍重地抚摸着缂丝:“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正宗苏州陆墓镇老师傅的手艺,本想给我女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情黯然、跛脚的女儿,声音低了下去,“……当嫁妆的。如今这情形……唉。顾长官,此物,赠与您和夫人!”
俞珊原本沉浸在陈家的悲惨故事中,感同身受,内心凄然。猛然听到“夫人”二字,娇躯微颤,悲伤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强烈的羞意冲散,脸颊飞起红云。
顾靖澜却似未留意称呼,目光落在那匹精美的缂丝上,正色道:“老伯,您只需告诉我这匹料子市价几何。若是赠与,我是万万不敢收的。您按市价卖给我便是。另外,这位女士方才看中的几匹料子,也一并包好,算个总价。”
他指了指俞珊之前看中的靛蓝和群青色柞丝绸。陈老板哪肯收钱?连声推辞说命都是顾靖澜给的。顾靖澜态度坚决:“老伯,您若少算一个子儿,我立刻就走。”
陈老板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算账:靛蓝柞丝绸35银元,群青柞丝绸38银元。那匹苏州陆墓镇的正红色缂丝,以其品相,如今市价至少650银元!
俞珊一听这价格,惊得连连向顾靖澜摆手,低声道:“顾主任,这太贵重了!珊珊受不起!”顾靖澜微微侧身,靠近俞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俞珊听完,一张精致端庄的脸瞬间红透,竟没有再出言拒绝,只是羞涩地垂下了头。最终总价723银元。顾靖澜一个眼神示意,随从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加盖了“闽省民银”鲜红公章和经理私章的空白银行本票。
顾靖澜拿起钢笔,问了老伯姓名后,刷刷几笔填好金额和收款人“锦云轩绸缎庄陈世安”。
“陈老伯,按市价,是723。”顾靖澜说着,却在金额栏写下了“壹仟圆整”,将本票递给惶恐不安的陈老板,“多出来的,一则是代那些烈士家属感谢您雇佣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计路;
二则,算是给您爱女未来大婚时,我顾靖澜随的份子钱!到时候您尽管告诉亲家,这是闽省顾靖澜的贺礼!”陈老板捧着本票,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颤抖,说不出话来。
随后,老板的妻子和女儿恭敬地请俞珊到内室,仔细为她量取了制作旗袍所需的各项尺寸数据。在陈老板一家千恩万谢、饱含热泪的目光护送下,顾靖澜带着脸颊依旧绯红的俞珊离开了锦云轩。
顾靖澜想起刚才在俞珊耳边说的那句“若是觉得贵重,俞珊女士可以专门穿给我看,让我过过眼瘾也算赚回来了”,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车队再次启动,驶向顾靖澜最初的目的地,位于福地最繁华核心地段的三家顶级绸缎庄:由北平迁来的瑞蚨祥、从淞沪迁来的老介福、以及杭州迁来的豫丰祥!
这三家绸缎庄,堪称龙国绸缎行业的泰山北斗。尤其是瑞蚨祥,在北平流传着民谚:“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瑞蚨祥”,其地位可见一斑!它曾长期为清宫贵胄供应绸缎,垂帘听政的寿袍、光绪的龙袍皆由其承制。
北洋时期的袁大头、黎元洪、曹锟等显赫人物及其家眷,皆是其座上宾。连头光光、宋美美在京期间也曾光顾。
就是这样一家底蕴深厚、名动大江南北的百年老字号,在顾靖澜大力推行招商引资政策后,成为第一批从故都北平迁至闽省福地的顶级商户。车队稳稳地停在了瑞蚨祥那气派非凡、古色古香的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