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好道明白,当帝国海军主力,在黄海战役中与协约国混编舰队一同葬身鱼腹。
当对马海峡,已被国防军严密封锁,本土与半岛的联系彻底切断的那一刻。
朝鲜半岛上这十余万日军,便已是一支失去母亲脐带的孤军。
不会有增援,不会有补给,更不会有奇迹般的撤退。
无论此刻选择冲锋还是后撤,是战死还是被俘,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都已注定。
将会全军覆灭,无一幸免!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他们?
让信奉武士道传统的将领,以他们渴望的方式,在冲锋中轰然倒下。
让信奉务实存续的将领,以他们认为有价值的方式,在撤退中挣扎到最后一刻。
这无关战术优劣,无关对错输赢,只是让一群注定溺亡的人,选择自己钟爱的入水姿势。
闻言,两派军官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方才言辞如刀、寸步不让的隈井千乃,此刻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吐出任何反驳的字句。
板西利八郎按住军刀刀镡的手指,缓缓松开又攥紧。
稳健派的两位师团长相视一眼,没有因“战术被否定”而产生任何愤懑。
反而在那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某种比争执更沉重的东西。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齐齐立正,向长谷川好道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声的军礼。
然后,转过身,鱼贯步出地下指挥部。
走廊里,脚步声急促地朝不同方向散去。
一个去集结他最后的冲锋队,一个去收拢他最后的撤退兵。
他们都将在自己的选择里,走向这场战争留给他们的同一个终点!
隈井千乃、板西利八郎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后,地下指挥部便沉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那不是安宁,而是某种盛大落幕前、被刻意压缩成真空的屏息。
长谷川好道缓缓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这双手执掌过军旗,签署过作战令,统治过整个朝鲜半岛。
此刻却苍白而平静,如同已不属于自己。
他没有回头,只以低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吩咐副官替他准备剖腹自尽的仪式。
副官身形剧烈一震,喉间发出类似哽咽的短促气流,却终究没有说出任何劝阻之辞。
跟随长官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读懂,那些沉默背后的疲惫。
比任何人都更频繁地撞见,长谷川凝视地图时那失焦的眼神。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只是当它真正降临时,仍如重锤擂胸,痛彻骨髓。
事实上,长谷川好道这颗求死之心,已酝酿许久。
早在汉城陷落,总督府屋顶那面旭日旗被降下之时。
他便已为自己写好了辞世诗,只是压在抽屉最底层,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时候没有死,并非贪恋余生。
而是因为肩章上除了朝鲜总督的头衔,还扛着朝鲜半岛所有日军总指挥的千钧重担。
汉江天险尚在,麾下十余万官兵尚存。
最重要的是,协约国混编舰队仍游弋于黄海,舰炮口径承载着帝国反攻的全部希望。
只要那支舰队还在,只要对马海峡的航线未被切断,他便必须活着。
哪怕活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哪怕活着意味着继续目睹败退与死亡。
于是他忍了,苟且了。
……
长谷川好道将那首辞世诗反复默念又反复压回心底,以近乎自虐的冷静,指挥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而如今,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混编舰队全军覆灭,连同帝国仅存的主力战舰一同沉入冰冷的黄海。
汉江天险宣告失守,那些曾誓言死守阵地的师团正在钢铁洪流下化为齑粉。
防守江防的十余万日军即将尽数覆灭。
不,不是即将,是正在,是此刻,是地表外每一秒都在扩大的数字。
更令他绝望到平静的,是他已完全看不到守住南朝鲜半岛的可能,更遑论光复整个半岛的荒诞旧梦。
所有的作战预案都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
棋盘上已无棋子可动,而对手的炮口正缓缓抬高,准备最后一击。
既如此,再继续苟活,便不再是责任,而是耻辱。
长谷川好道知道,自己该为此战负责。
该以总督之名、以大将之衔、以帝国军人的尊严,向天皇陛下献上最后的尽忠!
这不是冲动,不是逃避。
而是早已写好的结局,他只是终于走到了签收它的时刻。
副官强忍哽咽,以极其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开始布置剖腹仪式的准备。
白布在指挥部门厅中央铺展开来,触目惊心的纯白。
北向的门窗被一一关闭,只留下东向——东京方向——那一扇。
祭坛虽简,敬意不减!
当那把用绒布托着的肋差被呈上时,长谷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也正因如此,隈井千乃、板西利八郎等高级军官方才离去时,竟无一人开口询问他本人的选择。
是追随万岁冲锋的决死,还是加入战略撤退的行列。
他们不需要问,也问不出口。
在推门离开的那一刻,他们已从长官平静如古井的神情中,读懂了那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与其用苍白的劝阻亵渎长官的决意,不如用沉默送他最后一程。
白布正中,长谷川好道缓缓跪坐下来,面向东方,面向海雾苍茫的对马海峡彼岸,面向他此生再也无法踏足的皇居所在。
他整理好军服的衣领,抚平胸口的褶皱,将那把肋差横置于膝前。
刀身从丝织刀鞘中抽出寸许,寒光映照着他清瘦而安详的面容。
副官与寥寥数名近侍军官,在他身后跪成一列,垂首屏息。
指挥部外,隐约的炮声如远方闷雷。
指挥部内,时间仿佛已提前凝固。
长谷川好道双手持刀,刀尖对准左腹。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格外悠长。
然后,他高呼出声,声震屋瓦:
“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话音未落,那把早已抵住腹部的利刃,便以决绝之势反手刺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