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原本应有百人驻守的阵地,此刻能勉强站立的不过二三十人,且多半带伤。
炮弹不仅摧毁了工事,也摧毁了建制,更摧毁了以数量维持的心理安全感。
选择投降,既是理性权衡后的唯一生路,也是对这漫无止境的钢铁屠戮的生理性逃避。
当活着的同伴已寥寥无几,当“战至最后一兵”的口号失去了数字基础。
投降便不再是耻辱,而是活下去的最后凭证。
沿江防线摇摇欲坠、处处冒起白旗的消息,被通信兵连滚带爬地传回了隐蔽在后方丘陵反斜面的日军指挥部。
那里,气氛已如灌满煤气的密闭房间,只消一粒火星,便是灭顶之灾。
数度,指挥部咬紧牙关,向预备队发出了前出支援的死命令。
然而,这道命令的执行效果,只能用“残忍”来形容。
第一批增援部队刚离开集结地域,便因规模稍大,被空中徘徊的侦察机捕捉到动向,旋即引来江面舰队的远程炮火覆盖。
炮弹如冰雹般砸向行军队列,将尚未展开的部队炸得血肉横飞。
第二批改以小股分散渗透,却在接近前线的开阔地带,遭到战斗轰炸机群的俯冲屠戮。
航空机枪的弹道如烧红的鞭子,将匍匐在地的士兵连同他们最后的侥幸一并抽碎。
第三批、第四批……
无论以何种方式、走哪条路线,能够活着摸进前沿阵地的援兵,十不存一!
且多为残兵,无法对摇摇欲坠的战局产生任何实质影响。
这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事实,如同在指挥部内引爆了一枚重型炮弹。
冲击波以会议桌为中心,将原本勉强维持的团结与服从,炸得四分五裂。
高级军官们隐忍已久的情绪,终于如岩浆般喷涌而出,酿成了一场不可调和的分歧风暴。
以第十五师团师团长隈井千乃、第二十师团师团长板西利八郎为首的“勇武”派,是主张死战到底的中坚力量。
隈井用力拍打着铺满地图的桌案,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反复强调着帝国军人的尊严与陛下的信任。
在他看来,既然战局崩坏至此,哪怕是组织决死的万岁冲锋,哪怕是整建制玉碎,也要打出日本陆军的气节!
板西利八郎沉默少言,却用军刀刀鞘重重杵击地面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立场。
这两人的身后,是数名同样出身陆军士官学校、浸淫传统战术思想半生的参谋军官。
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殉道狂热!
而对峙的另一端,是以第二十五师团、第二十六师团两位新进师团长为首的稳健派。
这两位师团长履新未久,恰恰经历过国防军在半岛北部清剿作战时的战术演示,对这场战争的本质有着更为清醒的认知。
他们的语气没有隈井那般激昂,却透着一种冰冷务实的绝望:
继续派遣援兵,除了将更多士兵填入那台已知无法撼动的绞肉机,制造更多毫无意义的死亡数字外。
对整个战局还能有什么实际贡献?
徒增伤亡,于防线无损,于敌军无伤,这已不是勇敢,而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任!
与其如此,不如立刻壮士断腕,主动放弃这道已无固守价值的沿江防线。
将残存的有生力量后撤至汉城外围,依托错综复杂的地形、城镇建筑群和预设的纵深防御工事。
进行逐街逐屋的,真正能消耗敌军的层层抵抗。
两种立场,水火不容。
会议桌上摊开的作战地图,在剧烈争吵中被碰歪了边角。
参谋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发声站队。
……
地面上,国防军的炮火仍在以精准而冷漠的节奏,一寸一寸地削去日军的阵地面庞。
而在指挥部内,日本人自己,已率先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
激进派的反驳如利刃出鞘,毫不留情。
他们直指稳健派提议的核心破绽,在拥有绝对制空权,战斗轰炸机群如鹰隼般终日盘旋,装甲洪流已突破沿江防线的国防军面前。
所谓的“撤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修辞!
部队一旦脱离坚固工事,暴露在开阔的后撤路线上,那后背便成了敌人炮口与机翼下最完美的靶子。
与其在仓皇逃窜中被逐一点名射杀,死得毫无价值。
不如调转方向,直面敌军,发起决死的玉碎冲锋!
那至少是帝国军人该有的姿态,那至少能在最后一刻,以滚烫的血肉之躯,为天皇陛下献上武士的尽忠!
隈井千乃的目光灼人,仿佛已看见自己手握军刀倒在冲锋路上的画面。
稳健派不甘示弱,反唇相讥的力度同样尖锐。
他们承认,在敌军立体火力网的封锁下,能够成功撤出阵地的部队确实所剩无几。
但那又如何?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兵力,活着进入汉城外围的预设阵地。
哪怕只能多拖延国防军一天、半天、甚至仅仅数小时。
对于本土正在紧急构筑的防御体系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时间。
帝国此刻已如危卵,每一分每一秒的喘息都关乎国运。
所谓的尽忠,不应仅仅是满足个人死得“好看”的执念。
而应是在必败的棋局中,用尽一切卑劣的、狼狈的、不体面的手段,为棋手多争取一步思考的时间。
这才是对帝国、对陛下更深沉的责任!
两派的争论如同两股逆向奔涌的激流,在指挥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冲撞,溅起无数言辞的碎屑。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愿退让半步。
地图上的红蓝箭头,沉默地陈列着战局的残酷真相。
而洞外的炮声愈发清晰,正以不可阻挡的节奏向指挥部所在方位迫近。
时间在争论中急速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前线又一批士兵在无指挥状态下被逐个击破。
沉默已久的最高指挥官,朝鲜总督、陆军大将长谷川好道,终于缓缓抬起了低垂的眼睑。
他开口便是一锤定音。
他让两派不必再争了:“想发动万岁冲锋的,现在就去集结你们能集结的部队,选定你们的冲锋方向,按照你们所信仰的方式去玉碎!
想组织撤退的,立刻去收拢残部,规划路线,用你们认为对帝国最有利的方式,去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这道命令,出乎所有人意料。
它不是裁决,不是调和,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成全。
长谷川好道平静地说完这番话。
他的面容看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认清,也更早接受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