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休。
这二字问出口时,遇翡却是满带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她不允许李明贞罢休,李明贞是变了,可还不够。
不够填满那个空洞,也不够抚平竖起的利刺,什么都不够。
这个女人此刻柔弱无骨,水一般瘫软在怀,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需要人温柔哄着顺着惯着,却也是这样一个人,该狠心时……
半点心软与不舍都无。
胸中贪婪有如恶魔一般叫嚣,逼得遇翡下意识将李明贞箍得更紧,如同那日李明贞手中拉开的弓,兴许下一刻,紧绷的弦就会猝不及防断开,割伤附近所有人。
李明贞眸光一颤,她看见遇翡还停留在脸上没有散去的讥诮,冰冷,阴沉还有……怀疑。
这人像是将她说的那些话误解成提前离开的预告了,此刻正竖起满身刺来冲她龇牙,分明是想要人好声好气地哄,还要作出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当真是呆子无疑。
李明贞不禁轻声笑起,遇翡却将唇抿得更紧,她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也想不通李明贞究竟在笑些什么。
笑她的可笑与卑鄙吗?
是,她的确贪婪虚伪。
过去还自诩爱得深沉广博,只盼李明贞能生出羽翼飞得更高更远,再无束缚,可如今却只想折了李明贞的翅膀,将人永久困锁在身边。
“你在……”遇翡话音顿了一顿,声音不知不觉中压得更低,好似从喉咙缝隙里硬挤出来一般,带着阴冷的寒意,“笑我。”
甚至连确认的语气都无,仿佛已经判定了李明贞的罪行。
李明贞缓缓抬起手,在呆子紧蹙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按,“是笑自己。”
遇翡眸光闪了一闪,没吭声,像是在等下文。
“我是笑自己,”李明贞捧住遇翡的脸,声音很轻,“来时,也想过你会气我擅作主张,忖了一路怎么哄你求你,真到了跟前,像是将你惹得更气了。”
遇翡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滚,紧绷的表情似乎悄无声息变得柔和了半分。
“你说我笑你,”李明贞眸光柔和,“这些时日你在外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暗箭,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眼看着又掉不少,心疼尚且来不及,还哪里舍得气你笑你。”
话语间,她微微抬高一些身子,凑到耳边,轻声细语,“你问我当如何,那时你该祈祷永不会落入我手,稍有不慎,便将你永远困在身边,只做我一人的翡姐姐,要论作罢——”
话尾被拉长,李明贞在遇翡耳边发出一声冷哼,续上前话:“痴心妄想。”
冷言冷语,却好似山间缥缈云烟,带着婀娜姿态,缠缠绕绕地往遇翡耳朵里钻。
那痴心妄想的四字仿佛一记闷雷,在遇翡天灵盖重重炸响,震得她眼眶刺痛。
手指猛然收紧,好似要将怀中人的腰肢生生折断。
“你说我……”她定了定神,让自己涣散不受控的眼神聚焦,对上那双浮着星星笑意的杏眼,“痴心妄想。”
“自然,”李明贞唇角勾起,“长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样疯魔贪婪的李明贞……
遇翡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的快感,仿佛将九天之上的神明一同拉入地狱一般,想到在这片名为仇恨的腐土里有李明贞同行……
紧绷的身子终于开始放松,连眉目也跟着不知不觉舒展几分,“怕是赶路太累,胡话张口就来,我让人烧水给你。”
言罢便要推开李明贞。
然而李明贞却用双手死死环住遇翡的颈,想起遇翡曾经说过的话,毫不心虚地借用道:“我……臭着。”
到底是没有遇翡的厚脸皮。
说着说着,又将头埋进了遇翡颈窝,再度重复:“就臭着。”
遇翡闻言,胸腔起起伏伏,竟是连连笑了好一会儿,调侃道:“那我直接让清风进来,三娘近来可是清风的好跟班,形影不离的,你说她要是瞧见自家那沉稳持重的长姐……”
她故意不把话说完,然则李明贞已然是自动在脑海中补完了遇翡的未尽之言。
就三娘活泼闹人的性子,又还是年纪小情窦未开的时候,十有八九要追着赶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长姐你腿酸?”
“长姐你为啥不抱我?”
“长姐……”
片刻间,李明贞耳边好似已经被李明纨给吵了数轮,吵的人耳尖滚烫,她嗔了遇翡一眼,摇头叹气:“长仪实在不解风情。”
“我即便是不解风情,那也是同曾经的你学的,”遇翡有理有据地阴阳怪气,“冷静自持,行走坐卧言皆不逾矩,这可是你李家长女奉行过一辈子的道理。”
末了,还要分外赞同地深深感慨一句:“这盐可真不算白吃,比我吃饭还多的好处可不就来了么?”
李明贞:……
看起来像是被哄好了,但哄好了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温和憨厚又老实的长仪一去不复返,现如今留下个刺猬,不高兴时炸毛,稍有不慎便要咬她,高兴时浑身上下连嘴皮子都带刺,委实难伺候。
遇翡眼看李明贞被她一同激情调侃堵得说不出话,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波光粼粼地瞪着她,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她故意朝李明贞身后瞧了一眼,装模作样地惊咦道:“三娘你怎么来了?”
炸毛猫儿顷刻间敛起所有表情,从遇翡身上起来站的笔直,神情无悲无喜,转头朝遇翡视线所在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才想起,遇翡才是背对着门的那个,三娘即便是出现,也不会从她背后突兀出现。
遇翡得逞大笑,“李含章呐李含章,论城府我斗不过你,但论诡计,你李含章不如我多矣。”
李明贞望着遇翡,那眼神里处处都是无奈与认命,她在遇翡边上慢腾腾挪出椅子坐下,“殿下赢了。”
便是成为输家,那副摆出来的模样与架势,还真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胜者,“作为赢家,殿下想要什么?”
遇翡一愣,不过是日常输赢,她是压根没有想过要索取什么筹码的。
能捉弄到李明贞,见她慌张失态便已足够。
眼看遇翡像是停住了,呆呆傻傻毫无反应,李明贞唇角微弯,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起身递过去,像是在认真同遇翡打着商量:“以身相许,可好?”
遇翡:……
登时有种李明贞是在故意让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