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伪装放水最后翻盘的李明贞,成功让遇翡吃瘪之后,施施然开门出去,让清风烧水。
一番沐浴,出来时李明贞对镜照了几照,几缕浸着水汽的碎发贴在中衣上,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洇开一大片痕迹。
彼时遇翡正端着书卷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李明贞半点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趿拉着遇翡的靴子过去,伸手替遇翡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是自然随意。
遇翡低头,看了一眼这人放浪形骸的双脚,一边叹气一边揉着太阳穴,对她这副完全放飞自我的模样很是头疼,“好的不学,总学些没边的,这是穿了许久的臭靴,才换下来的。”
过去她爱这么趿拉靴子也纯粹偷懒。
而她在外这么久,又不是什么能让人全然放心的地方,顶多是简单擦擦身子,大多时刻就是硬挺着,一双靴子定然是臭气熏天没跑的。
李明贞竟然不嫌弃。
“左右是你的靴子,”李明贞在遇翡身边坐下,攥着梳子慢吞吞梳理着半干不湿的长发,“这几日赶路,你的靴子大些,正合适。”
遇翡给李明贞倒了杯茶,“三娘想杀几个人,苦于寻不着机会,不然你帮她出出主意?”
李明贞闻言,梳发的手顿了一顿,“缉羽军?”
遇翡颔首,“嗯。”
李明贞的眼睫颤了一颤,随后将手中木梳递给遇翡,示意她来梳。
背过身去时,方才淡淡回了一句:“嘴上无德,死也不冤。”
遇翡轻笑,“你倒是灵光。”
从李明贞过来到此刻,李明纨就没有说小话求助的时候,那自然是李明贞自个儿猜出来的。
“那牛硕步履沉稳,眼神内藏锋锐,三娘年纪尚小,怕露出破绽,故而等了又等。”
奈何总也没个满意的时候,眼看着是离京都越来越近了。
“山匪、劫道、路滑,坠崖,急病,”李明贞念了一连串,“她是个心凶的,想一锅端,莫不如分开,先杀几个嘴最碎的,至于凶手……”
她笑了一声,答得很是随意:“那牛硕是北衙禁军临时调遣,专为金龙卫自相残杀一事而来,死几个缉羽军于他不痛不痒,只要查不到我们头上,凶手就可以是遇瑱,也可以是遇瑾,总归他们这一路的确出手,当一当凶手也不冤枉。”
正好前路也有山有水,天时地利。
遇翡一时尴尬:“一锅端是我让她做的。”
“你做得到,她差了几分火候,天资再好也总要时间长大,”李明贞轻声解释,话音才落,又嘶了一声。
遇翡这才注意到,这人原本顺滑的长发,连着几日没打理,缠了不少结,眼看李明贞要转身,她忙不迭道了句:“先别动,我把结通开。”
那还不是一个结,解了一个又有一个。
透过这些结,遇翡仿佛亲眼看见了李明贞赶路的心焦,除了赶路,她顾不上别的。
“剪了吧,”李明贞对头发变成什么样心中有数,此地也无香膏发油,除了硬梳毫无办法,索性让遇翡将那些死结尽数修剪。
遇翡却在这些事上极有耐心,“不急,没剩多少了。”
李明贞没再坚持,只安静听话地背对着遇翡坐着。
遇翡的手称不上灵巧,可她小心,一根头发一根头发地捋,偶尔还会问上一句:“疼不疼?”
李明贞便会安抚道:“不疼。”
“你又张口就来,”遇翡冷冷哼声一声,“方才我分明手重扯了好几根。”
李明贞莞尔,顺着遇翡的话:“那你轻些。”
“大石沟那件事,我顺水推舟推给了陈之竞,”遇翡冷不丁开口,“那这件事也推给他吧,依你信中所言,遇瑾怕是被遇瀚相中了,不好再牵他进来,先可着一个薅,对了,”
话音就此打住。
直到遇翡将最后一个结解开,修长手指从顺着发丝一路而下,指尖落在李明贞腰际,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可以了,回去再好好养,说到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总要想着丈母些,养出你这一头发也不容易。”
至于老丈人这个既要又要的墙头草,早被遇翡相当自然地抛远了。
李明贞掩唇,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断发削发,闺阁女子,遇着解不开的结都会偷偷剪去,只一点儿看不出来。”
并非她不顾及什么,不过是大家约定俗成又都心照不宣的事,也唯有遇翡不知。
过去她也没有这般在外奔波的机会,不论是驾马狂奔还是头发打结,委实都是人生头一回。
晚饭是轻舟送进来的,亲眼见着李明贞,她可才算大松一口气,“王妃,您跑得可太快了!”
从没想过自家王妃骑马这么凶。
马术也未见的有多好,偏就是卯着一股劲儿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那匹马又是府里脚程最快的。
天知道她在后头望着那马蹄掀起的尘埃有多绝望,求神拜佛念叨一路希望王妃一路平安,直到进了驿馆,从清风那儿得了准信,这才安定下来。
“ 我心急了些,”在遇翡跟前李明贞是死犟着不认错,到轻舟面前却是好声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遇翡在边上专心致志地用着饭,听到轻舟嘀咕上香祈福,又忍不住用视线将李明贞上下打量了几遍:“磕几个了?”
也没见把头磕烂,连个皮儿都没破的,可见是李明贞又想方设法地偷奸耍滑了。
果不其然,李明贞腼腆一笑,“就一个,也不知是怎么的,这一路竟未见着一庙一观。”
轻舟心说那是王妃精挑细选的路,避开所有寺庙道观的,就连去的第一个也是避无可避装样子给京都人看的。
来打探的人一见着王妃真心实意上香祈求,也没多想便回去复命去了。
也是,谁能想到在京都素有清名,做事周全又循规蹈矩的王妃会不管不顾的驾马疾驰,那不如去信明日天要塌。
遇翡一看李明贞这副模样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碗中,“你怕是故意露的破绽,压根没想着打什么祈福的幌子,就是要让人知道,你李明贞看清京都内所有涌动的暗流,而我遇翡是个蠢的,不知你有多能耐。”
但这人的骗人本事很是到家,带了所谓的花拳绣腿出来,便是要让世人知道,聪明有用,却也无能为力。
分寸拿捏得实在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