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贞醒时,刘无恙还特意去把了把脉,边把边说,“要我说你也是个奇人,延昭说我把错脉,我却了解自己,要说说么?”
为何脉象变动如此之奇。
那一瞬李明贞当真跟死人就是一步之遥。
别说她,连赴听潮在场都救不回来的。
李明贞却是偷偷往遇翡那看了一眼。
“你别看她,她一个灌了药昏死过去的能听见也听不灵清的。”刘无恙换了只手继续把,“有事可得说,要不然阿翡小主人不得提刀过来削我。”
“实不相瞒,方才我还去翻了赴骗子给你开的药,这厮还真就照着补身子的法给你治?”
啥身子啊就这么补。
好好一个年轻人,整的跟个七老八十的似的补补补。
李明贞低应了声,“此事……不怪师傅与赴神医,是我天生……体质如此。”
“原本呢,”刘无恙松了手,冷不丁冲李明贞笑了下,便转身开始收拾起药箱来,“我想同你说,讳疾忌医不是啥好事,可说实话,你这脉象,真找我我也治不好。”
她甚至连李明贞究竟是为什么都没诊出来。
倘若世上还有人能治,那便唯有赴听潮了。
可赴听潮开的那些方子,也就是拖着让李明贞自己熬的,这就说明……
谁都治不好了。
和她一样的将死之人。
李明贞不知在无恙师傅心中自己已经是半只脚迈过鬼门关不知几时就会咽气的半个死人,她只觉无恙师傅忽然好像对她怜悯了一些。
起码……说话温柔了几分。
这可是连遇翡都没得过的待遇。
上一世得师傅温柔对待,似乎还是她毫不犹豫喝下绝子药之后,师傅相信了她对长仪的真心,爱屋及乌,那么这一次……
是为什么呢?
李明贞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刘无恙撤得飞快,药箱收拾好后连多留一会儿都不想留的,“人还给你了,有事就让清风过来喊。”
虽说对小辈有心疼之意,但让她一把年纪还在窗前伺候小的,命真是太苦了。
这个苦还是由年轻人吃去吧。
李明贞都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行礼,人已经背着药箱捣腾远了。
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往回丢过来要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正正好落在桌上,“延昭给的,让你俩别这么抠,该花花,花完了我再找她要。”
李明贞在原地愣了半晌,到底失笑,果真,无恙师傅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
人小脾气大。
榻上,用过药的遇翡昏迷得异常安详,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皱。
大概……到最后,还是用了师傅配出来的所谓一丸下去就不疼的神药。
李明贞撑着身子,走到遇翡床前。
短短一小段路却好似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了一炷香才到。
窗外夜已深沉,烛火在灯盏上跳了又跳。
几次伸手去探遇翡的鼻息,确认人还好生生活着,才会重新坐下。
药的确有用。
重伤之下,呆子却是眉头舒展,无忧无虑的松快模样,唯有唇上因疼痛而咬出的齿痕触目惊心。
手指蘸了些伤膏,化开后,一点点涂抹在遇翡唇上,擦着擦着,全身又好似失去了所有气力,伏在遇翡手边。
差一点……
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长仪,差一点……
尽管无恙师傅事前打了包票说无事,但其中凶险,唯有亲历者方能明白。
不论她们如何呼唤,长仪都无力应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逐渐失焦。
巨大的惶恐顺着脊柱缓慢攀爬,如同暴雨之下日渐涨起的水线,好似要将水面上的所有都吞个干净才肯罢休。
冰凉手指忽的碰了碰她的发顶。
李明贞猛地抬起头,顾不上瞬时起来的头晕眼花,只呆呆盯着那人,像是在确认真假。
遇翡此时算不上醒,失去意识前被强喂进来的药实在太烈,此刻正拼了命地捕食她的意识,能醒一刻,都算鬼使神差。
也幸亏是醒了,她想,要不然……
这人得哭到什么时候去。
好好一双眼,本就生得漂亮,如今哭得通红,往后还如何绣花作画使美人计。
她竭尽所有想要张嘴说话,嗓子却像被人喂了哑药,干哑的厉害,努力发声也唯有“嗬嗬”的气音,混似是声带断了的惨样。
无奈之下,只得又抖着手指,戳了戳李明贞的手背。
这个女人难得慌乱,起身时,袖摆打翻手边的瓷瓶,发出哗啦啦一阵声响。
最后用帕子吸了水,一点点润着遇翡的唇,还满是哭腔的解释:“师傅说你现下喝不得水,只能这般润一润。”
遇翡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李明贞比出口型——
“丰……”
像是不甘心说好的事就此泡汤一般。
李明贞抬手抹去猝不及防掉下的泪珠,终是笑出一丝,想去推遇翡一把,又顾念她身上的伤,最后只得抚了抚她额角,“伤成这副模样还要想,伤好什么都依你。”
遇翡还特意伸出一根小手指,直到李明贞哭笑不得地同她拉过钩,这才再度昏睡过去。
刘无恙听闻遇翡醒过一次,满是稀奇地过来,强行翻了翻遇翡沉得要死的眼皮,还拍了拍她的脸,喊了许久都不见人给个反应。
“奇了怪,”她挠挠头,“照理得连睡个三五日,挨过最疼的时候,她倒好,醒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是打小帮她试药试多了,皮实?
“成吧成吧,”刘大夫嘀嘀咕咕,在屋内绕了一圈,“这两日起了热不打紧,让人打水擦一擦,仔细别碰着腿就成。”
只要不是热得能煎蛋那都不是事。
李明贞将刘无恙的叮嘱记下,临走前,刘无恙又很是不放心地给她查了查,确认人还是活着的这才打算走。
腿迈出去一步,一拍脑门,似是想起还有什么要说,便将李明贞拽到了门外,神秘兮兮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才搓了搓手。
李明贞对刘无恙这副模样心中有数,叹了一声:“师傅想让我为家主与长仪从中说和。”
“可她与长仪之间不需要说和,师徒是她自己选择的,自选择那一日,她们也只能是师徒,长仪生母二十年前难产而亡,你我都是明白人,长仪与皇后殿下,她只会选后者,而我与她——”
“长仪也只会选我。”
这段关系明明白白。
她们彼此都不该对彼此有过多的指望。
血脉情分,抵不过人心长偏。
常续观如此,遇翡亦如是。
李长仪或许会为了微薄的爱意委曲求全,可遇翡要的,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与偏爱。
常续观给不了。
既给不了,何必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