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刘无恙并不懂李明贞近乎残忍的清醒,“要选呢?”
李明贞勉力对着刘无恙挤出一丝温和笑意,“总会有那个时候的。”
今生重来,旧景难现,但记忆还在,以长仪如今的性子,她早晚会要一个了结,而结局……
李明贞几乎不用深想便能猜到。
刘无恙叹了声气:“成吧,我也不掺和了,自个儿造的孽,你……你也好好的,总有办法的。”
像是对李明贞寄予了什么重大又深厚的盼望一般。
李明贞:?
还没等她问什么总有办法,风火师傅又着急忙慌跑了,像是身后总有人碾似的。
而她不知,没走出去几步,刘大夫就抹了抹眼泪,自我安慰:“无事,无事,赴骗子能治,大不了……”
就去钻被窝。
第三日时,遇翡依旧未醒。
除却李明贞隔段时间会用沾湿的帕子为她润润唇以外,可以说是滴米未进。
她正想让清风去把刘无恙请来,看看能不能让遇翡醒上片刻时,清风却先来了。
“王妃,许乘风来了,说是殿下吩咐的东西做好了。”
李明贞怔了一怔,片刻反应过来,约莫是遇翡给人派了什么事儿,便起身,“叫他在花厅等我。”
言罢,弯身在遇翡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嘱咐道:“长仪,我去去便回的。”
可当她瞧见那木驴时,还是默了好一会儿。
许乘风似也是有些尴尬,但这是少主吩咐过的事,如今李明贞还占着少主夫人的头衔,他也不太好不听话,思来想去,最后小心翼翼:“王妃,少主……几时能来?”
李明贞端坐正位,不慌不忙地饮着茶,一听许乘风又要找遇翡,遂将茶盏一搁,看似失手,茶盏落下发出一声脆响,“此事,殿下以全权交予我。”
许乘风:?这对吗?
“王妃许是……不知木驴……”
不对啊,王妃不知道,少主还能不知道?
这木驴还是少主自己提出来的。
他去找木匠帮忙的时候,木匠还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盯着他,想起来许乘风都恨不能钻地缝里头去。
这委实是个残忍又给人体面的刑具,不止不给囚徒体面,连他这个施暴者都没有宽待。
“我知道,”李明贞缓缓起身,随手拂去袖口沾到的水渍,“搬着东西随我去西院吧。”
长仪想做的事,她自然要替她做到。
许乘风只得重新用黑布将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再扛着跟上。
李明贞脚步迈得小而慢,许乘风只觉自己活似个码头扛包的力巴,还不能走快了,走快,便是越过李明贞。
几步路就能腿到的距离,却被优雅王妃生生走了一炷香。
才到地方,许乘风就火速将东西卸下,抹了抹额头的汗,请示道:“前些时候,少主命属下将贼子的双脚钉死在了地上,如今是……”
“她……”李明贞身形晃了晃,藏在袖中的手悄然伸展,好似在缓解十指突如其来的僵痛,“敲出来吧。”
许乘风才哎一声,便听王妃再度开口:“重新钉到那刑具上,手脚一起,站了这么些时候,也是累的,让他坐吧。”
许乘风往前走的腿儿险些互相左右绊了一绊。
这夫妻俩怎么回事?
一个明着狠,另一个倒好,真就佛口蛇心。
木驴就木驴,换张嘴就成了——
站了这么些时候,让他坐吧?
不知内里的人还以为给了多大恩典似的。
再见李明贞,还是遇翡没有在场的时候,谢阳赫是欢喜的,他以为——
含章是来救他的。
口中呜咽,有无数话想说。
示好的,告状的,诉衷肠的。
可李明贞那一句近乎温和的叹息如同行刑台上丢下的令箭,落地那一刻,断绝所有生路。
而那个女人,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王妃可要回避?”敲下那些铁钎后,谢阳赫被破抹布一般丢在一旁,考虑到男女有别,许乘风还是恭敬问了一句。
幸好,李明贞这次点了头,也正因此,她的视线第一次扫过那个近乎破败的身体。
谢阳赫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连带着身子也是。
像是在竭尽气力,向着李明贞所在的方向挪动。
李明贞皱眉往后退了一大步,轻而易举便让谢阳赫方才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成了灰,“不必挣扎。”她说。
谢阳赫喉咙动了动,像是没有听懂李明贞话中深意。
李明贞却再度往后退了一步,袖摆重重摆出一阵风,仿佛要以此驱走从谢阳赫那处飘来的脏污浊气:“我不会救你,将军。”
“昔年旧事,永不会忘,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骤然听闻梦中熟悉的称呼,谢阳赫瞳孔骤缩,死寂的心脏在这一刻陡然迸发出剧烈的颤动。
将……军。
她也记得梦中发生的所有事。
记得他以那些活口作筹码,以李府上下作筹码,以那些死去的人头做筹码,逼她……射杀李长仪。
眸光变了又变,谢阳赫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道干涩的气流声。
李明贞自是知道他有话要说,甚至于她能猜出他究竟想说什么。
可不重要,她并不关心,亦不想知道。
转身,临走时叮嘱许乘风:“钉得深些,免他吃痛挣脱,之后不必再管,静待殿下吩咐。”
长仪还未解气的仇,还是由长仪亲手来报更好。
言罢,好似多停留一刻都不愿,便朝着门口走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留恋与不忍。
许乘风叹了口气,开始认命拾掇起来,“也不知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连累了我,真该死。”
“你也是个死的,我家少主好心留你贱命,即便喂了哑药,一句谢总该说吧,老实些,那木匠说了,老实些兴许还坐得舒服,蹲牢子还能叫你舒服上,你就偷着乐吧。”
许乘风嘀嘀咕咕,满是发泄,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