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醒的这日,晴了几日的天骤然飘起一场雪来。
李明贞靠在床沿的引枕上,身上披了件厚实的披风,眉宇间聚着数不清的疲倦,察觉到动静,几乎是瞬时便睁开眼握住遇翡的手。
遇翡蜷了蜷手指,躺了许久,身子与意识好似彻底分裂,一时间竟难以随心所欲地掌控手指的动作,便连睁眼,都是试了十几次,眼前黑暗才终于出现模糊的轮廓。
李明贞低低地呼唤她,也不知是中途究竟说了多少话,嗓音竟透着无数分的哑。
“你……”遇翡缓慢抬手,在模糊的视野里试图找寻李明贞的面庞。
到最后,还是李明贞主动将脸贴到了遇翡掌心。
“你睡了五日,”她解释,“腿还疼么?”
遇翡抚了抚李明贞的脸颊,应了一声。
疼自然是疼的,但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一睡五日,到的今天醒来时,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熬过了最疼的时候,尚能忍受。
“我让清风送些粥来,”言罢,就要起身出去。
可裙角却被遇翡死死攥着,无奈,只得又转了回去。
遇翡拍了拍身边并不宽敞的位置,示意李明贞上来躺。
李明贞本有顾忌,遇翡却不死心,连拍的力度都重了几分。
她这才无奈,脱下披风,又弯身脱去鞋袜,小心翼翼缩在了这人身边。
遇翡下意识便想侧过身,一是给李明贞腾些宽敞的地方,二是侧过身才那能将这人捞进怀里,可她不过稍稍动了动腿,双腿剧痛便让人呼吸都变得艰难。
李明贞见状,又小心翼翼转过身,环住遇翡的腰,“前两日起了高热,梦中一直唤着我的名字,是梦见什么了么?”
遇翡摇了摇头,“不记得。”
是不记得,在她的记忆中,最后一眼还在腿骨碎裂的苦海里挣扎,再醒来,便是今日,她将下巴抵在李明贞的发顶,虚弱道:“再睡一会儿。”
这五日,李明贞怕都是没怎么休息。
铁打的身子尚且扛不住,何况还是个柔弱的。
屋子里很安静,炭火在铁盆里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动静。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些,像是个阴天。
李明贞的呼吸逐渐变浅,遇翡低头去看时,才发觉这人手里紧攥着她一截衣裳。
身上衣物尽数被换过,也没有汗水的粘稠,约莫是李明贞为她擦身换了衣。
她愿意照顾人时,总是最周到的。
遇翡没有一点困意,便一直盯着那透着亮的恍惚发呆,从白日看着那些光一点点暗下,怀中冰块一般的人才聚出一点点温热。
身子实在差得厉害。
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重生代价有关。
还总像个锯嘴葫芦,问了也不愿说。
遇翡竟是凭空酿出几分气,下巴在这人发顶蹭了蹭,直到瞧见一贯端庄不出差错的人被她蹭得炸了头发,这才罢休。
李明贞却像是被遇翡的动作给弄醒,意识迷离时,手中攥了许久的衣襟又被揉进来一团。
遇翡见她一个拳头握得鼓鼓囊囊,不由好笑。
醒了一下午,意识与身子总算是重新合回来了,她戳了戳李明贞的手背,“攥了这么久,不酸么?”
李明贞却将头埋得更深,半点不想起来的样子。
可没过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蓦地起身,“粥还在灶上温着,我去……”
遇翡一把将人给拽了回来,“吆喝一嗓子,清风就来了,她没聋,等她来了再起不迟。”
从没大声说过话的李明贞似乎吆喝这个字眼感到无比陌生,她尝试清了清嗓子,唤出来的几句“清风”没把正主叫来,却叫遇翡笑得腿疼。
她一边拧着眉一边挣扎着半坐起来,轻咳之后,现场给李明贞嚎了一句:“清——风——”
李明贞还陷在忽然被大嗓门给震了的茫然里,跪坐在床上,搭着一头毛茸茸的发,竟显出几分可爱来。
怎么……可以……这么大声。
虽听声音还能听出几分虚弱的气短,但……
李明贞扪心自问,她两辈子摞起来兴许都吆喝不出这么一句。
清风来得相当迅速,那门更像是被大力踹开的,“来了殿下!”
“饿,”遇翡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让厨房把粥送来,再给王妃下碗面。”
什么好吃好喝先不管了,有的吃先吃上。
清风响亮应声,像是在回应遇翡方才同样响亮的吆喝。
好不容易从第一声吆喝里醒转的李明贞再度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遇翡见她一副没睡够的迟钝模样,屈指在她脑门轻弹了弹,“你像是被吓着了?”
“你……”李明贞回神,回神过后却是露出几分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么做的,”遇翡有气无力地靠了回去,“得要几分力气,如今我也只能嚎这么一嗓子。”
再多,她是真不行了,不过一句清风已然让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两条腿还一阵一阵泛着疼,浑似一朝回到了蛊虫发作时疼得恨不能把腿砍了的时候。
“吸气,憋着气,再用尽全力,嗓门自然而然就大了。”
李明贞照着遇翡的话吸气,脸涨得通红都没能发出一点动静,她哭笑了一下,“似是我学不会的东西。”
倘若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如同浪潮,那一声吆喝便是逆流而上的孤舟。
她的孤舟太小,做不到。
遇翡看着这人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唇角弯了一弯:“日子久了,总能学会的。”
没一会儿,清风便端着托盘走进来。
滚烫的面在冬日里冒着热气,腾起时便迅速凝成一团白雾。
开门关门时,遇翡注意到了屋外的白影,便随口问了句:“外头是下雪了么?”
“可不,还下着呢,”清风把托盘搁在桌上,“您钓鱼那条小河估摸着再有个几日也能结上冰。”
“挺好,”遇翡笑了声,“睡一觉起来,天都变了。”
眼看李明贞端着粥要过来先喂她,她摆了摆手,“让清风过来背我上轮椅,一会儿咱们出去看雪。”
昏睡五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与李明贞一同赏雪,去年分明还有过,如今回想,却像上辈子的事。
“可你……”李明贞的视线在遇翡那双被包扎严实的腿上扫过,“这几日都会有雪的。”
“此言差矣,”遇翡上了清风的背,待到坐上轮椅,方才熟练地滚着轮椅在李明贞跟前打了个转,“今日赏今日雪,明日还有明日的雪,今日明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方是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