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本来一向能够自控,却在低头往沈相宜身上靠近的那一刻,会忍不住再往下靠。
他好似被沈相宜耳畔那不停晃动的珍珠耳坠蛊惑,心神已经不受控制。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的佝偻着身形,脑中一直在想刚才沈相宜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错了。
那样的委屈。
明明他最见不得她委屈的。
低头撑在膝盖上,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旧还未平歇。
他又摸了摸耳朵,耳朵上发烫的厉害。
外头天光在渐渐落幕,江煜心头的情绪交织,在纷纷杂乱中甚至找不到他此刻应该如何姿态来应付此刻的场景。
沈相宜亦是怔怔的看着江煜。
江煜一直低着头,脸庞几乎被他撑在额头上的手全部挡住,她看不清江煜为何又会忽然不发一言。
她只看到皇上佝偻的身形,黑衣在他身上是一大团沉默的身影,在这只有她和皇上两人的偏殿里,沈相宜忽然有点害怕。
只是看着皇上沉默不语的身形,又觉得她不应该害怕皇上的。
虽说刚才有一刻她觉得皇上有一些陌生,但她记忆里的皇上一直都是极好的。
沈相宜又等了等,还没等到皇上开口,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皇上身边,伸手小心翼翼的碰在皇上的手臂上,小声问:“皇上?”
江煜听着这声皇上。
他忽然很想听沈相宜叫他哥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沈相宜叫他哥哥了。
抬头的时候,撞上沈相宜愧疚看来的眸子,那双眸子里依旧还带着红晕,小心翼翼的陪罪:“我以为皇上喜欢下棋,也会喜欢下棋厉害的人。”
“对不起……”
江煜默然无言。
最后他摇头:“朕那些话不是怪你的。”
“你没说错。”
“不需要陪罪。”
沈相宜小心的看着江煜:“皇上真的不怪我了么?”
江煜唇边强扯出一丝苦涩笑意:“我从来没怪过你。”
说着江煜让沈相宜坐下,又重新为沈相宜斟茶。
他低着头,渐渐昏暗的光色掩盖住了江煜眼底所有的神色。
他的眼神落在信上,又问:“这些信,都是他亲自送来的么?”
沈相宜看皇上忽然又开始问信,就摇头道:“他已经很久没回京了,信都是哥哥给我送来的。”
捏着茶盏的手已经微微一松。
难怪他的人找不到踪迹。
原来是沈钧在送信。
又听沈相宜有些失落的声音:“不过现在哥哥走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给我送信来了。”
江煜抬头看着沈相宜:“他在哪儿?你要是担心,朕可以派人过去,让朕的人为你送信。”
沈相宜真不知道他在哪儿,从来都是他送信来,她不曾送信给他过。
因为他要走很多地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沈相宜摇头:“我不知道。”
江煜一顿,看着沈相宜:“这几年你都从未联系过他?”
沈相宜老老实实的点头:“没有。”
江煜后背又微微一松。
手上的茶盏往面前小桌上放下去,沉黑的眼眸情绪动了动,江煜又问:“那你见过他么?”
沈相宜觉得皇上总在问关于那个人的问题。
其实沈相宜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她本意是想让皇上知晓,这世上除了政务,还有好些事情值得做。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
她有些疑惑的问皇上:"皇上为什么总问他?"
江煜唇边淡淡化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朕只是好奇那个人。”
沈相宜其实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三年前她见他的时候,他很高,很好看。
穿着朱青色的衣裳,骑在马上,腰上别着剑,逆着光的时候,眉目英挺又明媚。
在那时候的沈相宜心里边留下深刻的记忆,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的样子。
虽说她跟在大哥身边只见过他两回,她也依稀记得一些模样。
她点头道:“我见过。”
江煜淡笑:“若是有一日他回京城,朕也想见见他。”
沈相宜听到这里,有些失落的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下,发上的玉簪微微晃动,声音很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京城。”
江煜捕捉到了沈相宜的情绪。
像是江南细雨,湿漉漉又潮湿的少女心思。
这让他心里更如粘腻的沼泽那般难以摒弃这一刻的情绪。
他确定沈相宜对那个人有一股让他嫉妒的心思。
江煜的指尖顿了顿,看着沈相宜,又道:“若是你想看洞庭湖,朕也可以带你去看。”
沈相宜怔然看着江煜。
江煜道:“朕登基已经五年,可以南巡。”
“且朕本也有这个打算。”
“沿途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景色,朕的侍卫会护好你。”
“不过因为是朕第一回南巡,沿途安排不能马上办好,最快也要明年。”
沈相宜忙道:“其实我不一定要去看的。”
“我更不着急去看。”
“若是皇上真的要去南巡,父亲和母亲答应,我也很想去的。”
“不过我希望皇上不是因为我。”
江煜心一窒,又低声道:“相宜放心,不会只因为你。”
沈相宜松了一口气,又将小桌上的信仔仔细细重新折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天色,又站起来看向江煜:“皇上,现在已经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着沈相宜规整的福了礼,等着皇上让她退下。
这会儿的确有些晚了,且沈相宜觉得今日的皇上与从前的皇上有些不一样。
让她心里些微的有些没有安全感。
江煜缓缓长吐出口气,他亦是站起了身,走到沈相宜身边低声道:“我送你。”
说着也不等沈相宜回话,就先从沈相宜的身边走了过去。
沈相宜微微一顿,连忙转身跟在皇上的身后。
皇上的步子很慢,沈相宜不过几步便追上了。
江煜余光看着沈相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样子,如今已经不是她小时候了。
小时候她会主动来牵着自己的手的。
现在她只会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再主动靠近他了。
宫道上料峭的风吹来,心头的躁动才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