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却仿佛温柔了许多，敲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哼着摇篮曲。
他知道，明日醒来，碎玉轩那边或许会有些流言，说莞嫔争宠不成，反被泼了冷水，但那又如何？
后宫本就是如此，起起落落，像这春雨，下一阵，停一阵，谁也当不了谁的主。
而翊坤宫的这一夜，却安稳得很。
清婉睡得香甜，偶尔咂咂嘴，像是梦到了刚吃过的杏仁奶茶。
皇贵妃守在一旁，手里的针线慢慢绣着，是朵小小的海棠，针脚细密得像春雨，藏着春日的暖。
皇帝靠在榻边，听着雨声，渐渐也有了睡意，恍惚间觉得，这宫墙再高，风雨再大，总有些地方，能留住最安稳的暖意，像这碗安神汤，甜到了心里。
三月的清晨，雨丝总算收了尾，天却依旧被一层灰蒙蒙的云罩着，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景仁宫的庭院里，积水洼子星罗棋布，倒映着飞翘的檐角和游廊的影子，风吹过，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把那些精致的轮廓搅得支离破碎。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宫女们提着裙摆踮脚走路，绣鞋底子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连说话都下意识地压着嗓子，仿佛怕惊扰了这雨后特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静谧。
各宫嫔妃踩着辰时三刻的点陆续进来，锦缎宫装扫过汉白玉门槛，带出一阵驳杂的香——
兰草的清冽、茉莉的甜腻、新制桃花膏子的粉香，混着殿里焚的龙涎香，在空气中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摩挲着一串东珠手串，珠子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得她素净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
她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琼华公主，小家伙穿着件藕荷色绣玉兰花的小袄，梳着两个软乎乎的发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小手指还时不时往嘴里塞。
莞嫔到得不算晚，却选了个靠窗的偏后位置坐下。
她穿着件藕荷色暗纹宫装，领口绣着几枝淡紫色缠枝莲，看着素净，只是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描的远山眉都比往日淡了些，想来昨夜定是没睡好。
刚坐下没片刻，丽嫔就扭着腰肢凑了过来，她穿了件石榴红撒花缎面衣裳，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叮当作响，在这静悄悄的殿里格外扎眼。
“哟，莞嫔妹妹来了。”丽嫔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声音却亮得像铜铃，故意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听说妹妹昨儿个害怕打雷啊？也是，这开春的春雷是够吓人的，轰隆隆的跟放炮似的。只是妹妹素来得皇上宠爱，怎的昨夜没见皇上过去陪你？莫不是皇上也嫌弃这雷声吵？”
这话像根淬了尖的针，轻飘飘地扎过来，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周围几个嫔妃立刻停了说笑，手里捻着帕子的动作都慢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莞嫔身上，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谁不知道莞嫔这阵子圣眷正浓，偏生昨夜皇上宿在翊坤宫，这对比，足够嚼上半天舌根了。
不过，一个嫔位而已，胆敢截胡皇贵妃娘娘的恩宠，那不是自讨无趣吗？
莞嫔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子上绣的兰草都被捏得变了形。
她勉强挤出个笑，声音温温的，却透着点不稳：“妹妹也是老毛病了，自小听着雷声就心悸，昨儿夜里实在熬不住，才敢惊动皇上。不过皇上体恤，已经派了周太医去瞧了，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这会儿好多了。”
她特意把“周太医”三个字说得清楚些，想借着皇帝的体面压下这事，可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顺常在的笑声。
顺常在是去年刚入宫的，性子直爽，穿着件月白色绣银丝的宫装，说话时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直白：
“丽嫔娘娘这就不知道了，昨儿皇上可是在翊坤宫陪着皇贵妃娘娘与嘉宁公主呢。听说公主还缠着皇上描红，父女俩玩得高兴，连晚膳都是在翊坤宫用的，怎么顾得上旁人？”
她嘴里的“嘉宁公主”，正是皇贵妃所出的凌清婉的封号。
这话一出，莞嫔的脸“唰”地又白了几分，像被雨水泡过的宣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更热了，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柔贵人坐在旁边，手里正逗着温宜最近的爱宠，是一只小花猫，闻言柔柔一笑，声音软得像棉花：
“这听着雷声心悸可不是小毛病。温宜也总是害怕打雷，一到雨天就哭闹不止，整夜整夜不睡，嫔妾得一夜一夜守着，拍着她的背才能勉强哄睡。想来莞嫔妹妹昨夜定是熬得辛苦，这眼下的青影都遮不住呢。”
她这话听着是体谅，细想却像在说莞嫔连个孩子都不如——
温宜才多大？六七岁的娃娃怕打雷尚且说得过去，你一个后宫嫔妃，还能被雷声吓着？
旁边的琼贵人眼珠一转，手里把玩着支羊脂玉簪，语气带着点好奇：“柔贵人说得是。只是莞嫔娘娘不是素来体贴皇上吗？前儿还听妹妹说，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嫔妃的该多体谅，不该拿些小事烦扰。怎的昨儿那样大的雨，还特意派人去请皇上？”
这话直戳要害，把“体贴”两个字摆在明面上，衬得莞嫔昨日的举动格外不合时宜。莞嫔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我那不是小事”，却被皇贵妃的声音打断了。
皇贵妃坐在左侧首位，轻抚珠钗，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莞嫔身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本宫倒记着，莞嫔刚入宫时就说过怕打雷。只是那时妹妹失宠，住在碎玉轩，连着几夜雷雨，也没见你派人来请皇上，不都熬过来了？怎么如今有了恩宠，反倒熬不住了？莫不是这恩宠把胆子养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