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底下的嫔妃们都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忍着笑，眼角却不住地往莞嫔那边瞟，那眼神，有嘲讽，有得意，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主位上，皇后怀里的琼华公主像是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张开嘴，小手指着莞嫔的方向，鹦鹉学舌般喊：“熬不住，熬不住！”
奶声奶气的声音逗得众人“噗嗤”笑出声，连皇后都忍不住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这后宫，就得有这制衡，谁也别想一枝独秀。
莞嫔坐在那里，像被人剥了层皮，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背上，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打量。
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一团，指节泛白，却只能强撑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想解释昨夜的雷声有多响，心悸有多厉害，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怎么说都像辩解，反倒落了下乘。
文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见气氛差不多了，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悠悠地开口：
“其实也难怪，女人家嘛，得了皇上的疼惜，心思就娇贵起来。我刚入宫得宠时，也是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连喝口水都得宫女试了温凉才敢碰，如今瞧着，倒觉得那时莽撞了。”
她这话像是在打圆场，实则把“恃宠而骄”四个字轻轻扣在了莞嫔头上。
禧贵人立刻接话，她穿着件水绿色宫装，说话时带着点娇俏：
“文嫔姐姐说得是。不过话说回来，莞嫔妹妹也是太实诚了，真怕打雷，找我们姐妹陪着说说话也就是了，左右夜里也睡不着，何苦惊动皇上？昨儿那雨，路多滑呀，万一惊了圣驾可怎么好？”
与禧贵人同住的从前的巴林答应在去年已经到了年岁，侍了寝，封了巴林答应，她这几年被姐姐禧贵人护的极好，性子直，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也跟着点头：
“是啊，我们草原上打雷才叫吓人呢，轰隆隆的像天神发怒，能把帐篷顶掀了似的。我们也都是互相陪着熬过来的，几个姐妹挤在一个帐篷里，说说话就不怕了。莞嫔妹妹要是怕，往后雷雨夜，我去碎玉轩陪你，咱们喝酒说话，保管忘了打雷这回事。”
她这话本意是好，却更显得莞嫔小题大做——
连个蒙古十几岁的女子都能硬扛的雷声，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受宠的嫔妃反倒撑不住？莞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连指尖都透着凉。
旁边的晴贵人见她实在难堪，端起茶盏想打个岔，刚要开口说“昨儿的雨确实大”，就被皇后用眼色制止了。
皇后抱着琼华公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仪：“好了，都是姐妹，玩笑话罢了，别往心里去。莞嫔身子不适，往后多注意些便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皇上日理万机，既要操心前朝的事，又要顾着后宫，咱们做嫔妃的，确实该多体谅。寻常小病痛，找太医瞧瞧也就罢了，别动不动就烦扰皇上，失了体统。”
这话看似公允，却把“失了体统”四个字稳稳钉在了莞嫔身上。莞嫔连忙起身，福了福身，腰弯得极低，声音低低的：
“臣妾记下了，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别的：
“前儿御花园的牡丹开了些，姚黄魏紫都有，再过几日该是盛花期了。本宫想着，下月初五请姐妹们去赏玩，也热闹热闹，顺便请了戏班子来唱两出。”
众人立刻顺着话头应和起来，“皇后娘娘体恤”“定当准时赴约”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才的尴尬气氛渐渐散了，只是偶尔还有人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向莞嫔，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谁都知道，经此一事，莞嫔怕是得消停些日子了。
莞嫔坐在那里，心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经此一事，往后宫里怕是又多了些闲言碎语，说她恃宠而骄，说她不懂事，说她连打雷都要惊动皇上。
可她心里的委屈又能跟谁说？
昨夜那雷声确实吓人，心悸也是真的，只是想让皇上陪陪自己，怎么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偷偷看了眼皇贵妃，见她正晃着发钗逗着皇后怀里的琼华公主笑，眉眼弯弯，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莞嫔知道，皇贵妃这是在敲打她，敲打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妄想越过翊坤宫去——
这后宫的排位，从来都容不得半点僭越。
请安的时辰渐渐到了，嫔妃们陆续告退。
莞嫔起身时，脚步有些发虚，裙摆勾到了椅子腿，差点被绊倒，幸好身边的流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景仁宫，身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像是在议论她，又像是在说别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背上，让她走得更快，几乎是逃一般。
外面的天依旧阴着，风里带着雨后的寒气，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流珠连忙给她披上石青色绣兰草的披风，小声说：“娘娘，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您得宠，才嚼这些舌根。”
莞嫔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披风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嫉妒？
或许吧。
可这宫里，光靠嫉妒是活不下去的。她想起父亲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想起碎玉轩墙外那株倔强的腊梅，三九寒冬都能开出花来，深吸了口气。
路还长，这点难堪，她熬得住。
只是不知为何，眼角却有些发热，像有雨珠落了进来。她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快步往前走，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她的影子，孤零零的，像被整个紫禁城遗弃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