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嫔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倒是跟他额娘一样，对花草的香气格外敏感。
“弘晨喜欢？回头让小厨房给你做玉兰糕好不好？用新摘的花瓣和着米粉蒸，撒点白糖。”
弘晨立刻点头，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把毛茸茸的头发蹭得她下巴痒痒的：“好，要莞姨娘喂。”
惠妃看着他们，眼底露出笑意，伸手替莞嫔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那里还沾着点雨珠。
“你瞧他，就知道缠着你。前几日还念叨着‘莞姨娘的点心最好吃’，我让小厨房做了，他却偏说不如你的，说你的带着点花香。”
莞嫔抱着弘晨坐下，流朱端来姜茶，青瓷碗里冒着热气，红糖的甜香混着姜的辛辣漫开来。
她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条暖融融的小蛇，暖意慢慢散开，连带着手脚都不那么凉了。
“小孩子家嘴刁，姐姐可不就得惯着他？”
“惯着他有什么不好？”惠妃拿起块刚出炉的芙蓉糕，递到弘晨嘴边，那糕是流朱刚从膳房取来的，还冒着热气，撒着层白糖霜：
“咱们在这宫里，能有个孩子在跟前承欢，也是桩幸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莞嫔，语气沉了些：“方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丽嫔她们就是那样，见不得谁得宠，舌头比刀子还利，专挑软处戳。”
莞嫔低头看着怀里的弘晨，他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芙蓉糕，小嘴角沾了点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知道，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像被砂纸磨过：“只是被她们那样说，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我并非有意要惊动皇上，昨夜那雷声实在太响，像要把天劈开似的，心悸得厉害，只想着……想着皇上在身边，或许能安稳些。”
惠妃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像揣了个小炭炉。
“我懂。咱们做女人的，谁不盼着受委屈时能有个人靠着？只是这宫里，人心复杂得像团乱麻，一点小事都能被翻来覆去地说，嚼得比菜根还碎。你呀，就是性子太直，像块没打磨的玉，不懂得藏着掖着。”
她顿了顿，往窗外看了眼，雨声更密了，把窗纸打得起了细密的褶。
她压低声音：“皇贵妃那样说，无非是想敲打你。她是后宫最得势的，又有嘉宁公主那样的贴心棉袄，自然容不得旁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冒头。你前些日子太顺了，赏的料子比谁都多，难免招人眼，像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莞嫔沉默了。
惠妃说得没错，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总想着，凭着自己的本分和皇上的几分情意，总能安稳度日。
可这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一步踏错，就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翻来覆去地磋磨，像块面团被揉来揉去。
“那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这些年，她起起落落，早已磨掉了初入宫时的锐气，像块被雨水冲刷的石头，棱角都圆了，可面对这样的境况，还是觉得手足无措。
惠妃想了想，道：
“不如先避避风头。这几日称病，就说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不去请安，也少在皇上跟前露面。等这阵风头过了，大家忘了这茬，再说别的。毕竟皇上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派周太医来，还特意留了安神的方子。”
弘晨似乎听懂了她们在说正经事，也不闹了，只是安静地靠在莞嫔怀里，小手指抠着她衣襟上的盘扣，那盘扣是翡翠的，被他抠得亮晶晶的。
莞嫔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点力气。是啊，她还有父亲要护，还有碎玉轩的奴才要顾，不能就这么被打垮，像株被雨打蔫的草。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了些，像被拭去了雾气的镜子：
“回头我让流朱把那瓶玉兰给你送去，放在弘晨屋里，也能清净些，那花香安神。”
惠妃笑着摇头：“你留着吧，这花配你，像块玉上镶了点白，耐看。”她看了看天色，雨又开始下得急了，檐下的雨帘像道水晶帘子：
“时辰不早了，我该带弘晨回去了，免得天晚了路上难行，再说这雨也大了。”
莞嫔把弘晨放下来，小家伙却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小脑袋在她裙摆上蹭来蹭去：“不要走，要跟莞姨娘玩，要吃杏仁酪。”
惠妃无奈地笑了，伸手挠了挠他的痒：“听话，回头让莞姨娘去看你，给你带杏仁酪，还放你爱吃的蜜饯。”
弘晨这才松开手，却又踮起脚尖，在莞嫔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个带着糕屑的印子，像朵小梅花：“姨娘要来看我。”
莞嫔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一定去，给你带双份的。”
送她们到门口，惠妃忽然回头，看着莞嫔道：“若是往后再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派人知会我一声。咱们虽在后宫，可也不能任人欺负，总得有个搭伴儿的。”
莞嫔眼眶一热，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惠妃打着油纸伞，抱着弘晨消失在雨幕里，那伞面上的兰草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抹温柔的影子，慢慢融进了长廊的尽头。
回到殿里，流朱见她脸色好了些，忙道：“娘娘，惠妃娘娘说得是，咱们先避避风头，等过些日子，皇上自然会记起您的好。您看这姜茶还温着，再喝些吧。”
莞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庭院里的芭蕉叶洗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留着弘晨的温度，暖暖的。
是啊，日子还长，雨总会停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除了药味，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玉兰香，清冽而坚韧，像极了她自己。
碎玉轩的雨，还在下着，却仿佛不再那么冷了。
檐下的芭蕉虽然蔫着，可根茎处，已经冒出了新的嫩芽，嫩得像翡翠，裹着雨珠，在雨水中悄悄舒展，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