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皇后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后宫就像个棋盘，谁想冒头，总得让她知道知道规矩，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莞嫔这些日子是太顺了，顺得忘了自己的位置，也该让她醒醒神了。
皇贵妃逗着琼华公主，看着小家伙抓着自己的珠钗咯咯笑，眼底却平静无波。
有些事，不必自己动手，借借旁人的嘴，效果往往更好。
她要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翊坤宫的安稳，是清婉能在这宫里，不受半分委屈地长大。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窗上，像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道理——
这宫里的日子，从来都不是靠一时的恩宠就能安稳的，得熬，得忍，得藏起所有的锋芒，像那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贴着砖缝生长，才能走到最后。
「皇贵妃为什么逗弄琼华公主？因为清婉上学去了，皇贵妃无聊，因为清婉大了，不如以前好玩了」
碎玉轩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油亮，像一块块浸了水的墨玉，踩上去能映出人影来。
廊下那几株芭蕉遭了夜雨，宽大的叶片被打落不少，剩下的也蔫蔫地垂着，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倒像极了莞嫔此刻沉郁的心境。
她刚踏进院门，就见流朱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往檐下的竹篮里收晒干的药草。
那些药草是前几日特意晒的安神草，叶片带着浅绿的光泽，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流朱正急着用帕子轻轻擦拭。
见莞嫔回来，流朱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关切：
“娘娘可回来了，小厨房温着姜茶呢，是用老姜片加了红糖熬的，快进去暖暖身子，这寒气侵骨的，仔细落下病根。”
莞嫔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往里走。鞋底子沾着泥，在金砖地上拖出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没画完的线。
殿里的炭火烧得不算旺，银炭盆里只余几点红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是周太医昨夜留下的安神汤渣，此刻还在廊下的铜盆里堆着，黑褐色的药渣蜷曲着，看着就透着几分苦涩。
她摘下沾了潮气的披风，那披风边角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沉，随手扔在紫檀木椅背上，椅背上绣的缠枝莲都被压得变了形。
刚要坐下，就听见院外传来“嗒嗒”的脚步声，混着孩童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像串断了线的珠子，在雨幕里滚过来。
“嬛儿可回来了？”是惠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裹着雨丝的凉意。
莞嫔心里一动，忙起身往外迎。
廊下的雨帘里，惠妃穿着件烟紫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被雨水打湿了下摆，贴在裙裾上，显出淡淡的水痕。
外面罩着件同色的披风，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手里打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淡雅的兰草，墨色的兰叶在雨里洇开，倒像活了似的。
伞沿还滴着水，顺着伞骨串成小珠子，落在青石板上“啪嗒”轻响。
她身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领口滚着白狐毛，被惠妃半抱着，小手里也抓着把迷你油纸伞，伞面画着只威风的小老虎，正是惠妃所出的三阿哥弘晨。
“眉姐姐怎么来了？”莞嫔挤出个笑，只是那笑意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散开，眼角的青影倒显得更重了，像被墨笔描了道边。
惠妃把弘晨往地上放了放，小家伙穿着双虎头小靴，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惠妃忙伸手扶稳。
她皱着眉头打量莞嫔，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语气里带着疼惜：
“这几日天儿不好，弘晨染了点风寒，昨儿还发着低热，身子弱，我便没去景仁宫请安。方才听底下奴才议论，说你在宫里受了委屈，那些话编排得难听，早知这样，我就是抱着他也该去的，好歹能护着你几分。”
她说着，伸手替莞嫔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只觉得一片冰凉，像摸了块浸在水里的玉。
“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眼下的青影都快掉地上了，定是昨夜没睡好。”
莞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弘晨身上。
那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睫毛上还挂着点雨珠，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还带着点病气，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我无碍的，只是弘晨身子弱，如今阴雨连绵的，这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姐姐不该带他出门，仔细再着了凉。”
惠妃叹了口气，拉着她往殿里走，弘晨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小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发出“噔噔”的轻响，倒像敲着小鼓。
“可我怎么放心你呢？昨夜雷声那么大，轰隆隆的跟滚雷似的，我就想着你怕是又要心悸，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想派人来瞧瞧，又怕扰了你歇息。今晨听奴才说那些话，心都揪紧了，若不带他，他留在宫里怕是又要闹着找额娘，奶娘都哄不住，倒不如带在身边省心。”
话音刚落，弘晨忽然挣脱惠妃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莞嫔面前，仰着小脸，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手心里还沾着点饼干屑：“莞姨娘，抱。”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手掌温热，轻轻搭在莞嫔的手背上，像只刚出窝的小兽。
莞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憋了一路的委屈和难堪，忽然就松动了些，像冰棱遇了暖阳，化出点水来。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弘晨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的颈窝，暖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着点奶香味儿。
“姨娘身上好香。”弘晨小声说，小手指着案上的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玉兰，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像那个花花。”
莞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玉兰是前几日皇帝赏的，开得正好，花瓣白得像雪，边缘泛着点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