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和回到自己的宫院，欣嫔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见她回来，眼圈一红就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路上累着没有？吃的还习惯吗？王爷和福晋待你好不好？”
见她带回不少东西，又念叨起来：“怎么能让王爷破费这么多？你也是，不知道推辞一下……”
淑和笑着听着，心里却暖暖的，这念叨声，几日没听，竟有些想念了。
虽然宫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晨起请安，午时学规矩，傍晚练字，可淑和与清婉的心里，却多了份牵挂与念想。
清婉时常拿出那个玉貔貅，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起哥哥揉她头发的样子；
淑和则把那幅山水画挂在书房，一抬头就能看见，想起弘历说“喜欢就买下来”时的温和。
她们偶尔会在御花园遇见，说起在王府的日子，眼睛里都会闪起光。
那些在王府的日子，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慢慢发了芽，开出了花。
每当宫里的日子过得烦闷时，想起海棠树下的宴席，想起天上的风筝，想起弘历和富察福晋温和的笑容，心里就会泛起暖意，像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那抹温暖，成了往后漫长宫墙岁月里，最亮的一抹底色。
晨光像揉碎的金箔，透过景仁宫雕花窗棂上的缠枝莲纹样，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日头升高，那光斑缓缓挪动，像一群无声爬行的小虫。
廊下的铜鹤香炉里，檀香正丝丝缕缕往上冒，缠缠绕绕漫在空气里，混着殿角那盆兰草的清气，酿出几分肃穆沉静。
淑和与清婉回宫的第二日，天刚亮透，檐角的铜铃还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二人便各自跟着额娘往景仁宫来——
按宫里的规矩，外出回来第一日卯时末就得给皇后请安，这规矩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能破，连脚步轻重都得合着宫道上的青砖缝，一步是一步，半分错不得。
翊坤宫的马车先到了景仁宫门口，车帘被小太监轻轻掀开，皇贵妃扶着宫女的手下来，身上穿的石青色常服绣着暗纹团寿，领口滚着圈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素雅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
清婉跟在她身后，穿着件水绿色的软绸袄子，领口那几枝兰草是富察福晋亲手绣的，针脚细得像蛛丝，连兰草叶上的绒毛都绣得栩栩如生。
她手里捏着块刚从御膳房取来的芙蓉糕，糕上的糖霜沾了点在指尖，时不时偷偷凑到嘴边咬一口，甜香漫开时，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皇贵妃瞥见她嘴角的糖霜，从袖中抽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指尖带着点凉意：“仔细些，到了皇后跟前，嘴角挂着糖霜像什么样子？仔细挨训。”
清婉吐了吐舌头，把剩下的半块糕飞快地塞进袖袋里，拍了拍小手，掌心沾了点糕屑：
“额娘放心，清婉晓得的。到了里面就乖乖站着，绝不乱说话。”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往景仁宫的朱漆大门瞟，想看看淑和来了没有。
说话间，欣嫔带着淑和也到了。
欣嫔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料子是江南新贡的杭绸，薄得像蝉翼，上面用银线绣了几朵缠枝莲，风一吹，花瓣像是要从衣料上飘下来似的，看着温婉又不失灵动。
淑和换了件月白色的旗装，领口袖边滚着圈浅紫的绦子，头上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是从宝郡王府带回来的，富察福晋说这步摇的翠色最配她的眉眼。
她见了清婉，悄悄眨了眨眼，眼尾那点笑意像水波似的荡开，二人都想起昨日在王府最后一晚吃的海棠糕——
富察福晋特意让厨子多加了层玫瑰酱，甜得人舌尖发颤，此刻想起，嘴角都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四人一同进了景仁宫暖阁，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皇后正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翻看着一本佛经，那佛经的封面是暗金色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见她们进来，皇后便合了书卷，由宫女扶着缓缓起身。
她穿着正红色的凤袍，领口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凤眼里嵌着细小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亮，像有光在流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扫过四人时，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没起什么波澜，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给皇后娘娘请安。”四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屈膝时裙角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石上，清越又沉稳：“赐座。”
宫女们连忙搬来三张绣凳，凳面上绣着兰草纹样，针脚细密。
皇贵妃坐到另一侧的贵妃榻上，欣嫔与两位公主挨着坐下，衣料摩擦着绣凳的锦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婉和淑和则侍立在自家额娘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那金砖是用苏州的澄泥烧制的，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映出她们的影子。
殿里一时静得很，只有香炉里的檀香偶尔“噼啪”一声，烧着了里面的沉香木，火星一闪，又归于沉寂。
皇后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茶盏是汝窑的，白中带点青，像雨后的天空，看着温润。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清婉和淑和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点分量：
“你们二人到宝郡王府待了这些日子，玩得可还尽兴？”
凌清婉性子活泛，抢先回道：
“回皇额娘，尽兴得很！四哥府上的海棠开得正好，粉嘟嘟的堆了一树，风一吹就往下落，铺在地上像条花毯子。还有能荡得老高的风筝，竹骨是湘妃竹做的，带着点红纹，放起来能飞到云里头去。嫂嫂做的桃花酥也比宫里的香，酥皮一层一层的，里面的馅是用新摘的桃花做的，带着点清甜味儿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要不是顾忌着规矩，怕是早就手舞足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