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婉看着那穿着淡桃红的稚嫩面庞，如今不过才十二三岁的钮钴禄·尼楚格，那个自己曾经的伴读，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凌清婉如今倒是想问问她，入了翊郡王府，可如愿了？
弘时挥了挥手，声音没什么起伏：“都散了吧。”她们便像得了特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裙摆扫过地面，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清婉看得咋舌，悄悄凑到淑和耳边，用气声说：“比宫里还安静。宫里的小主们见了面，还会说笑两句呢。”
淑和刚要答话，赫舍里氏笑着开口，声音像刚化开的冰：
“妹妹们一路劳顿，想来也乏了，先去安置吧？西跨院都收拾好了，离这儿近，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凉快得很，有事唤人也方便。”
西跨院倒干净，青石板铺的院子，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
两间正房，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换的，带着股皂角香，清清爽爽。
窗台上摆着两盆文竹，叶子细细的，像羽毛，透着股清气。
只是院子里光秃秃的，除了墙角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没别的花草，不像宝郡王府，走到哪儿都能踩着花瓣，空气里总飘着香。
“这地方……像座冰窖。”清婉往床上一坐，被褥硬邦邦的，不如宝郡王府的锦被软和。
她扒着床头的雕花：“嫂嫂笑得假，侧福晋脸子臭，三哥总绷着，连丫鬟走路都踮着脚，像怕踩碎了什么。”
“还记得三哥刚大婚时，三嫂是那般的温柔娴静，如今怎的……”
淑和整理着包袱，把富察福晋给的绣谱拿出来，谱子上的仙鹤绣得活灵活现。
她笑着拍了拍清婉的手：“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是来做客的，守着规矩便是。再说，你不是还想跟三哥学棋吗？说不定他棋下得好，能教你不少本事呢。”
提到下棋，清婉眼睛亮了些，像被点亮的灯：“也是。等会儿找三哥去！我倒要瞧瞧，他的棋是不是真比四哥厉害。”
午时到正厅用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看着清爽，油星都少，却没什么滋味。
弘时没怎么动筷，只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赫舍里氏忙着给她们布菜，银筷夹的都是鱼腹，没刺的地方，却总在她们要开口时说“这鱼是后湖捞的，晨露未干时网的，鲜得很”，话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伊尔根觉罗氏则闷头吃饭，筷子碰着描金碗沿，发出“叮叮”的响，像在敲算盘。
饭后，清婉鼓起勇气，像揣着只小兔子，走到弘时面前：“三哥，昨儿说好了教我下棋呢。”
弘时抬眼看她，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像平静的湖面：“去书房吧。”
书房比正厅暖和些，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摆满了书，从经史到棋谱，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书卷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松烟香，倒让人安心。弘时打开棋盒，里面是云子，白的像凝脂，黑的似点漆，拿在手里凉凉的。
清婉执白，刚落一子，弘时便淡淡道：“这里该留活口，你堵得太死，反而容易被围。”
他指尖夹着黑子，落在棋盘上，“笃”的一声，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清婉盯着棋盘，忽然觉得这位三哥虽闷，懂的却真多。
她渐渐忘了拘谨，跟着他的思路走，时不时问一句“这里为什么不能落子”“要是往这儿走呢”，弘时也不烦，一句句解释，声音比在正厅时柔和了些，像冰化了点，露出底下的水。
淑和没去书房，留在西跨院翻书。
刚看了两页，赫舍里氏带着丫鬟来了，手里捧着个描金锦盒：
“妹妹瞧我这记性，前几日得了块好料子，想着给妹妹们做件衣裳，正愁没人帮着瞧瞧花色呢，妹妹们眼光好，定能给我出出主意。”
打开一看，是块藕荷色的杭绸，上面绣着暗纹缠枝莲，料子是好的，滑溜溜的像流水，只是花色偏老气，倒像给长辈做的。淑和笑着抚了抚料子：
“嫂嫂眼光真好，这料子摸着就舒服，颜色也雅致，衬肤色得很。”
赫舍里氏便拉着她说话，问宫里的事，问宝郡王府的宴席，话里却总绕着“皇贵妃娘娘近日可还常夸四阿哥”“富察福晋是不是总往宫里送点心，皇上尝了可还喜欢”，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像在水里摸石头。
淑和答得滴水不漏，只说“皇贵妃娘娘对谁都好，常夸兄弟们上进”“富察福晋手巧，做的点心确是好吃”，没接话茬，把话题往绣活上引，说“嫂嫂帕子上的兰草绣得真好，针脚比我匀净多了”。
正说着，伊尔根觉罗氏也来了，手里把玩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子“叮咚”响。
见了她们，撇撇嘴，声音里带着点酸：“福晋倒清闲，妾那儿刚得了些新茶，是江南新贡的碧螺春，想着请两位妹妹尝尝鲜，却不想福晋在妹妹这儿说悄悄话呢。”
赫舍里氏笑着起身，拍了拍淑和的手：“既如此，那我们便同去瞧瞧妹妹的好茶，也沾沾妹妹的福气。”
到了伊尔根觉罗氏的院子，里面倒比西跨院热闹些，种着几株月季，只是花开得稀稀拉拉，叶子上还有虫咬的洞。
丫鬟奉上茶，是碧螺春，茶叶蜷着像螺，泡开后水色清亮，带着股清香，味道倒不错。
伊尔根觉罗氏呷了口茶，眼睛瞟着窗外，忽然道：“说起来，那年我入宫，还蒙皇贵妃娘娘指点呢。”
“当时我脸都红透了，站在那儿像个傻子，如今想想，娘娘说的真是在理，是该时时刻刻记着规矩。”
这话里的怨气明晃晃的，像没藏好的针。
淑和刚要打圆场，说“皇贵妃娘娘也是为了咱们好，宫里的规矩严”，清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棋盘，额头上还带着汗：
“姐姐，三哥教我下了盘好棋！我赢了半子呢！”见了赫舍里氏和伊尔根觉罗氏，愣了愣，挠挠头：“嫂嫂和侧福晋也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