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区A-3”的门在马权身后关闭,门缝与门框咬合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气压密闭的闷响。
这扇门的密封等级和外面那道蜂巢式合金闸门不同,不是用来挡爆炸的,是用来隔绝信息的。
门一关,里面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被外面任何人知晓。
房间比刚才的会议室更大,但更空。
没有长桌,没有椅子,没有显示屏。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合金台面,台面后面坐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
他们不是军人——制服上没有肩章,没有军衔标志,胸口的徽章是一个极简化的灯塔轮廓,灯塔尖端被一只睁开的眼睛图案取代。
审查官。他们的表情比外面那些持枪士兵更冷漠。
士兵的冷漠是不关心,这些人的冷漠是太关心——
关心你身上每一道伤疤、每一件物品、每一句话的漏洞。
站在最左侧的审查官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请将所有武器、装备、电子设备、能量晶体、金属物品、药品、食品,以及一切随身携带的物品放置在台面上。从左手边第一个人开始。”
马权走到台面前。
他没有立刻放下武器——他在评估这三个审查官。
坐在中间那个看起来是负责人,年龄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从头顶延伸到后颈的旧伤疤。
伤疤不是刀伤,不是子弹伤——是某种能量武器造成的灼伤,边缘呈现极规律的锯齿状。
这种伤痕马权见过,在北极星号的实验室记录里。
灯塔的审查官身上有能量武器伤疤,这个人不是一直坐办公室的——他上过战场。
马权把砍刀放在台面上。
刀身上被暗影猎犬咬出的齿痕还在,齿痕边缘的金属卷刃在冷白色灯光下投出极细极小的阴影。
审查官没有碰砍刀,只是用眼睛扫了一遍刀身上的每一道痕迹,然后在面前的平板上记录了什么。
第二个放在台面上的是一把铁剑。
马权把铁剑从背后解下来。
剑鞘的皮扣在地铁站高温下变形之后用火舞撕下的布条临时绑住,布条上还残留着汗味和血迹。
马权用独臂握住剑柄,把铁剑从剑鞘里拔出来。
暗金色纹路在剑身上缓慢地脉动着——不是在战斗状态下的燃烧,是一种极低沉极压抑的脉动,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他把铁剑放在台面上。
手指松开剑柄的瞬间,铁剑发出了一声低鸣。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剑身在自主震动,震动频率极高极细微,细微到只有马权能听见。
那声音从剑柄传到剑身,从剑身传到台面,从台面传到他按在台面边缘的指尖。
铁剑在表达“不甘”,它不想被留在这里。
铁剑和马权一起从末日开始杀到剥皮口,从剥皮口杀到寂静森林,从寂静森林杀到深渊,从深渊杀到地铁站。
它已经被收缴过一次了——在灯塔外面的登记处,沃尔特暂时扣留了所有人的武器。
但那次不同。那次是任务需要,是暂时的,是能感应到它在哪里的。
这次是正式审查,交出去之后会被送到哪里?
武器库?证物室?
科研部的分析台?
马权不知道,他的手在剑柄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马权的指尖感觉到了剑柄上每一道划痕。
这些划痕有的是在冰原上砍变异体时留下的,有的是在深渊边砍触手时留下的,有的是在地铁站设备间被蒸汽烫过之后刀柄表面氧化形成的暗色纹路。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场战斗,每一次战斗他都差点死掉。
但铁剑没有断过。
从末日开始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马权松开了手。
剑柄在台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停在了砍刀旁边。
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又脉动了一次,然后慢慢暗下去,变成极淡极暗的古铜色。
它不再震动了,不再低鸣了,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老狮子终于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屈服——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放出来。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铁剑一把,材质不明,检测到能量残留,需隔离存放。
火舞走到台面前。她把短刀放在台面上。
短刀刀身上的蓝黑色痕迹是暗影猎犬唾液残留,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是她从自己防护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末端已经被汗浸得发硬。
然后火舞把腰间的备用匕首也放在台面上。
匕首是在难民区从冰牙帮尸体上捡来的,刀刃上有缺口,但还能用。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短刀一把,匕首一把,材质碳钢,检测到生物毒素残留。
十方走到台面前。
他把砍刀放在台面上。
砍刀的刀刃上有三道极深的缺口——是在地铁站里砍变异体时崩出来的。
然后和尚把一串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念珠不是武器——是他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一个高憎送给自己的。
一百零八颗念珠只剩下四十三颗,串珠的绳子他在冰原上用变异兽的筋腱自己搓的。
审查官看了一眼念珠,没有记录为武器,在物品栏里写下了“宗教用品”。
刘波走到台面前。
他没有任何武器——他的骨甲就是他的武器,他的蓝焰就是他的武器。
他把口袋里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小包从难民区捡来的盐放在台面上。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无武器,携带食品。
阿昆拄着铁管走到台面前。
他把铁管横放在台面上。
铁管一头的磨尖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铁管表面那些用手磨出来的粗糙痕迹在绿宝石催化后变得光滑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然后他把那把卷刃的短刀放在铁管旁边。
短刀的刀刃已经卷到连切布条都费力,但他一直留着。
这把短刀是他从冰源上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自制长矛一把,短刀一把。
李国华走到台面前。
老谋士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在台面上:
笔记本一本,铅笔一支,半块橡皮,一小截从难民区捡来的蜡烛头,一副备用老花镜。
审查官拿起笔记本翻了两页。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数字编号,有的是他自创的速记符号。
审查官在笔记本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在平板上记录:
笔记本一本,内容待审查。
大头走到台面前。
他的平板已经被收缴了,口袋里只剩下一根从铁皮棚子上拆下来的铁钉,一小截铜丝,和一块从难民区垃圾堆里捡来的磁铁。
审查官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好几秒——铁钉、铜丝、磁铁,这三样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垃圾,在这个脑袋比正常人大一圈的年轻人手里,能组装出一个简易的电磁脉冲发生器。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电子元件若干,需单独存放。
小月走到台面前。
她踮起脚尖才能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台面上:
一小块破布,几颗从冰原上捡来的彩色石子,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然后小月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把那颗绿色宝石掏了出来。
宝石在小月的掌心里一闪一跳,翠绿色的光映在审查官面前的白板上,留下极淡极柔和的绿色光斑。
小月把宝石放在台面上。
宝石离开她掌心的瞬间,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不是在害怕,是在抗议。
审查官低头看着宝石,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伸手去拿宝石。
他的手指刚碰到宝石表面,宝石的跳动频率骤然升到了最高,翠绿色的光从宝石内部涌出来,在他指尖上留下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绿色荧光粉末。
他把手缩了回去。
粉末在他指尖上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他在平板上记录:
未知能量晶体一颗,能量波动频率待检测,暂时存放。
包皮最后一个走到台面前。
他把机械尾从身后拖过来——机械尾末端的钩爪在台面边缘无意识地张合了两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包从黑市换来的烟,一个打火机,一小袋不明粉末,还有几枚从黑市贩子那里赚到的贡献点筹码。
审查官在平板上记录:
机械义肢一件,待检测。
烟草一包。打火机一个。
不明粉末一袋,需化验。
筹码三枚。
所有物品全部登记完毕。
审查官按下台面侧面的一个按钮,台面从中间往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的传送带。
传送带启动,所有物品被缓慢地运往墙壁上的一个开口。
铁剑在传送带上移动的时候又发出了一声低鸣——
比刚才更短,更低,几乎是贴在传送带橡胶表面上的震动。
马权看着铁剑消失在墙壁开口后面。
开口关闭。
铁剑的感应还在——在灯塔上层某个位置,很远,但还在。
人与剑的联系依然没有断。
中间那位审查官站起来。
他的身高和马权差不多,但体型更宽更厚,不是胖——是那种在重力训练室里练出来的肌肉密度。
“接下来是身体检查和更衣。
男女分开。
左边走廊通往男性检查室,右边走廊通往女性检查室。
所有衣物——包括内衣——全部脱下放入回收口。
检查完成后会发放统一制服。”
小月拉着马权衣角的手攥紧了。
她抬头看着马权,眼皮上的细密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
“叔叔,我不想一个人去。”马权蹲下来,用独臂放在她头上。
他的手很大,大到能覆盖她整个头顶。
小月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拍,是按。
一个承诺。“火舞姐姐会陪着你。”
火舞走过来,把小月的手从马权衣角上轻轻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小月的手指在火舞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了。
火舞低头对小月说:“走吧。咱们一起去。”
小月点了点头,跟着火舞往右侧走廊走去。
走了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马权。
马权还蹲在原地,右眼剑纹在冷白色灯光下脉动了一次,频率不快,但很稳。
小月转回头,跟着火舞走进了右侧走廊的门。
十方、刘波、阿昆、李国华、大头、包皮跟在马权身后走进左侧走廊。走廊不长,尽头是一间更衣室——
与其说是更衣室,不如说是消毒前室。
墙壁上的标识写着“衣物回收口”,回收口下面是一个金属滑槽。
滑槽旁边站着一个男护士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叠塑料袋和一把电动剃刀。
男护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进来。
“把所有衣物——包括内衣——全部脱下放入回收口。
身上的绷带、敷料、临时包扎物全部拆除。
然后穿上塑料袋——
这是临时的。”
他把塑料袋一个一个分发给每个人。
轮到马权时,他看着马权的独臂,犹豫了一下,把塑料袋的口子撑开,帮马权套在身上。
塑料袋很薄,在冷白色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穿在身上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十方先把袈裟脱下来。
袈裟上全是血——变异体的血、暗影猎犬的血、他自己的血。
血在布面上干透之后结成一层极硬极脆的血壳,脱下来的时候血壳碎裂,细小的血屑落在地上。
他把袈裟叠好放进回收口——不是随便扔进去,是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去。这件袈裟陪他从寺庙废墟走到这里,陪他挡过子弹、扛过触手、撞过暗影猎犬。
和尚双手合十对回收口微微低头。
然后他脱下内裤,穿上塑料袋。
刘波脱下上衣时,骨甲在塑料袋的窸窣声中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新生的骨甲覆盖了整个手臂和肩膀,骨甲边缘嵌在皮肤里的位置泛起一圈极淡的翠绿色荧光。
他把上衣放进回收口,然后把手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骨甲表面那些在绿光催化后留下的翠绿色纹路还在,比之前更淡了,但依然还在。
阿昆脱下裤子时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
是左腿膝盖在弯曲时还有点发涩。
绿宝石的治愈不是万能的,软骨磨损和关节囊松弛这些结构性损伤,需要时间来慢慢长好。
他把裤子叠好放进回收口,然后用铁管撑着身体站稳。
李国华脱下老花镜放在回收口旁边——眼镜不是衣物,但也被要求交出来。
老谋士脱下外套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擦镜片的破布,犹豫了一下,把破布也放进了回收口。
然后他脱下全部衣物,穿上塑料袋。
塑料袋套在他身上显得很空——他比从北歧岛出发时瘦了很多。
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塑料袋下面清晰可见。
大头脱衣服的速度最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他在用最快的速度计算这个房间的安全系数。
回收口的宽度是四十厘米,滑槽的角度是三十度左右,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这个滑槽能不能用来逃生?
不能——滑槽尽头是一道金属挡板,挡板后面是焚烧炉。
墙壁上的通风口尺寸是十五厘米乘十五厘米,太小,钻不进去。
天花板上的灯带是嵌入式安装,没有可拆卸的面板。
这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大头的在脑子里把这些数据存好,然后穿上塑料袋。
包皮脱下衣服时把藏在衣服里侧的那枚通讯器偷偷握在了掌心里。
通讯器很小,直径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趁着男护士转身拿东西的瞬间,把通讯器塞进了塑料袋内侧的褶皱里。
通讯器在塑料袋褶皱里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待机状态下的低频震动。
包皮把塑料袋的褶皱按紧,让通讯器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
皮肤感觉到的震动频率很规律,每十秒一次。
他在心里跟着这个频率默数。
全部更衣完成后,男护士带着他们走出更衣室,进入一条更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分成了四个独立的检查室,每间检查室的门口都站着一名穿白大褂的检查员。
马权被带进第一间检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