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室很小,大概四平米。
正中央是一张检查床,床上铺着一次性纸垫。
墙壁上挂着一排检查器械。
检查员关上门,用极平淡的语气说:
“塑料袋脱掉。
站到检查床上。
双臂平举——你只有一只手臂,把独臂平举就可以。
不要说话,不要问问题。”
马权脱下塑料袋,站到检查床上。
独臂平举。
检查员从墙壁上取下一个扫描仪。
和外面那个手持扫描仪不同,这个扫描仪连接着一根极粗的电缆,电缆通向墙壁上的一个数据接口。
扫描仪启动时发出极低沉的嗡嗡声。
检查员把扫描仪对准马权的头顶,开始从上往下扫。
每扫过一个部位,扫描仪就发出一声极短的滴声。
滴声的频率随着扫描部位的深度而变化——
扫过头骨时滴声最低,扫过胸腔时滴声频率微微升高,扫过丹田位置时,滴声骤然变成了连续的长音。
检查员低头看了一眼数据屏幕。
屏幕上的能量波动曲线正在剧烈跳动——不是外面那种红色警示灯的闪烁,而是曲线本身在屏幕上疯狂地上下震荡,振幅大到几乎超出了显示范围。
检查员按了一下屏幕侧面的校准键,重新扫描。
第二次扫描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对比数据库。
数据库里存储着灯塔所有登记在册的异能者的能量波动特征——
自然觉醒者的波动曲线是平稳的、有规律的、可以预测的。
马权的波动曲线完全不匹配任何自然觉醒者的特征。
检查员在记录上写下了一行字:
“能量来源非自然觉醒。
疑似植入型异能。
来源不明。”
然后扫描仪扫到马权的右眼。
剑纹在扫描仪的电磁场刺激下骤然亮起——
不是在战斗状态下的燃烧,是一种被动的、防御性的、极短暂的一闪。
扫描仪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警报声,然后自动重启。
重启之后检查员重新扫描右眼,这一次剑纹没有亮——它已经学会了识别这种扫描信号,知道这不是威胁。
数据屏幕上显示:
右眼的眼眶内检测到高密度能量结晶,结晶结构与已知异能晶体均不匹配。
疑为非人类生物组织植入物。
检查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扫描完成后是手动检查。
检查员戴着橡胶手套把马权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摸了一遍——
右臂断口处的疤痕组织,虎口那道最深最新的伤口,胸口被暗影猎犬爪子划过留下的三道浅痕,背部在冰原上行军时被冰刃割出的十几道细长伤疤。
每检查一处,他就在平板上记录一处。
检查到胸口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挂在马权脖子上的金色母虫。
他低头看着母虫。
母虫在冷白色灯光下安静地贴在马权的胸口,金属表面没有任何反光,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金饰。
检查员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母虫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些极细极密的纹路,不像是人工雕刻的,更像是自然生长的。
他把母虫放回马权胸口。
“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遗物。”
检查员的手指在母虫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马权的脸。
马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个把情绪压得太深太紧以至于脸上肌肉彻底放松了的人。
检查员低下头,在平板上记录:
“非武器。非电子设备。
非能量源。允许保留。”
然后他把平板放在一边,从墙上取下一个电动剃刀。
“头发——剃光。
体毛——剃光。
这是灯塔准入的标准流程,为了防止外部寄生虫和微生物带入隔离区。”
马权没有动。
电动剃刀在他头顶开始工作。
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掉在一次性纸垫上,露出头皮上十几道极细极浅的旧伤疤。
剃到后脑勺时,剃刀碰到了一道比其他伤疤更深的疤痕——这道疤痕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脖子,是他在冰源上被变异体从背后扑倒时留下的。
剃刀在这道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头发剃光之后是身体。
检查员用剃刀沿着他的胸口、腋下、腹部、腿部一路往下推。
剃刀经过丹田位置时,刀片微微发热——不是剃刀本身的发热,是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对外来金属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反应。
检查员感觉到刀柄温度升高,低头看了一眼数据屏幕——马权的能量波动曲线在剃刀经过丹田时出现了极短暂极剧烈的一个尖峰。
他把剃刀移开,尖峰消失了。
他把剃刀重新靠近丹田,尖峰又出现了。
他在记录上又加了一行字:
“丹田位置对金属器械产生能量排斥反应。
疑似高密度真气核心。”
检查全部完成。
检查员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制服放在检查床旁边。
“穿上。然后出门左转,
在走廊尽头等待。
会有人带你们去隔离区。”
他停了一下,看着马权的独臂。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检查员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马权用独臂拿起灰色制服。
制服是连体的,拉链在前胸。
他把制服摊开放在检查床上,先把左臂伸进袖子,然后把独臂从另一只袖子里穿过去,用牙咬着拉链头往上拉。
拉链卡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金色母虫被夹在制服和皮肤之间。
他把母虫掏出来放在制服外面,母虫安静地贴在他胸口,表面在冷白色灯光下没有反光。
然后他咬着拉链头继续往上拉,一直拉到领口。
他走出检查室。
走廊的尽头,十方、刘波、阿昆、李国华、大头、包皮已经站在那里了。
所有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制服。
没有袈裟,没有老花镜,没有铁管,没有平板的触控笔,没有机械尾的钩爪声。
灰色制服把每个人的特点都磨平了——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从冰原上杀出来的异能者小队,更像是一群被收容的难民。
马权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马权。
没有人说话。
灰色制服的衣领在每个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红色压痕。
从右侧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火舞牵着小月的手走了出来。
火舞的头发也被剃光了,露出头皮上几道极细极浅的旧伤疤。
她的右膝在灰色制服裤子下面看不出肿,但她走路时右腿落地的时间比左腿短了零点几秒。
小月的光头在冷白色灯光下反着光,她头上没有任何伤疤——她太小了,那些疤痕都在心里。
她一只手牵着火舞,另一只手里还捧着那颗绿色宝石。
宝石在审查区里被短暂收走后又还给了她——
审查官检测了十五分钟,确认它不是武器、不是爆炸物、不是病毒载体、不是任何已知的危险物品。
小月走到了马权的身边,重新拉住他的衣角。
灰色制服的衣角和她手指的触感,跟刚才在棚子里拉住那件沾满血迹的防护服下摆,没有任何区别。
副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表情和带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
“跟我走。
隔离区在下一层。”
团队跟在副官身后,穿着一样的灰色制服,踩着一样的合金地面,穿过一样的冷白色走廊。
没有刀剑碰撞的声响,没有骨甲摩擦的细微声音,没有机械尾拖在地上的刮擦声,只有九双赤脚踩在合金地面上发出的极轻微的摩擦声。
武器没了,衣物没了,头发没了。
但九阳真气还在马权的丹田里安静地燃烧。
蓝焰还在刘波的骨甲深处等待召唤。
风暴还在火舞的掌心里旋转。
金刚之身还在十方的皮肤下面隐隐发光。
快刀还在阿昆的右臂肌肉记忆里。
晶化的左眼还在李国华的眼眶里记录一切。
灯塔结构图还在大头的脑子里一层一层地展开。
共情还在小月的心跳里跳动。
通讯器还在包皮的塑料袋褶皱里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每十秒震动一次。
铁剑在灯塔上层某处,发出了一声只有马权能听见的低鸣。
他在心里对着铁剑说——等着,我会来娶你的老朋友。
副官带着团队穿过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的台阶是金属网格板,
踩上去发出极细密极均匀的震动声。
每一级台阶的落差都精确到毫米——大头在心里默数,从第一级到最后一级,一共三十二级,每级高度十五厘米,总计下降了四点八米。
这个深度已经超过了灯塔底层地面的水平线——
他们正在往地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条比上层更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没有持枪士兵,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两米一扇的门。
每扇门都是合金材质,表面没有窗户,没有标识,只有门框上方亮着极小的红色指示灯。
有些指示灯是红色的,有些是绿色的。
绿色的门里有隐约的低频嗡鸣声,是检测仪器在运转。
红色的门里安静无声。
副官在第三扇绿灯亮着的门前停下。
门框上方的指示灯在感应到有人靠近时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然后门往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体检室——
面积比刚才马权待的那间检查室大了至少三倍。
正中央不是一张检查床,而是两排共九台检测仪。
每台检测仪的外观都不一样,有的是立式的,需要人站进去;
有的是卧式的,需要人躺上去;
还有一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环形扫描仪,直径大概两米,环形轨道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探头。
操作员站在检测仪阵列旁边,一共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他们的防护服上没有任何姓名标牌,没有任何军衔标志,只在左胸口印着一个极小的编号。
“九个人,依次上检测仪。
流程是标准化的——不要问问题,不要做任何未经指示的动作。
检测完成后去走廊尽头的房间换回制服。
从第一个人开始。”
操作员的声音比刚才那些审查官更平淡——审查官的平淡是纪律,这些操作员的平淡是习惯。
他们每天要检测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从外面进来的难民,看着各种各样的伤疤、畸形、异能痕迹、感染病灶。
对这些人来说,马权他们不是什么
“从冰原上杀出来的异能者小队”,只是又一串待录入数据库的生物信息。
十方第一个脱下灰色制服。
他把制服叠好放在墙角的长椅上——不是随便放,是叠得整整齐齐,和刚才叠袈裟时一样。
灰色制服下面,他的身体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出极清晰的金刚身瘢痕。
那些在绿宝石催化后愈合的裂纹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道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从左肩延伸到胸口,从胸口延伸到腹部,从腹部延伸到后背。
纹路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每一道裂纹都对应着一次重伤。
左肩那道最长最宽的金色瘢痕是被暗影猎犬爪子划出来的。
胸口那些网状裂纹是在深渊边被触手抽击时留下的。
后背上那片最大最密的瘢痕是在冰原上行军时被冰刃风暴刮出来的。
他的身体就是一本账,记着从未日开始到灯塔的每一步。
操作员让他站进第一台立式检测仪。
检测仪的门关闭,内部亮起一圈蓝色的扫描光带。
光带从上往下缓慢移动,每扫过一个部位,外面的数据屏幕上就跳出一组数字。
扫描到左肩时,屏幕上的数值明显偏高——骨密度超标百分之三十,肌肉纤维密度超标百分之四十五,皮肤角质层厚度是正常人的三倍。
操作员在记录上写:
“金刚系异能者。
物理防御型。
全身骨密度及肌肉纤维密度均超出正常范围。
关节活动度正常。
多处陈旧性骨裂已愈合,瘢痕组织密度高于正常皮肤。
综合评价:
A级防御型异能。”
十方走出检测仪,站到旁边等待。
他没有看数据屏幕上那些数字——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金刚身还在,裂纹虽然愈合了但瘢痕留下来了。
这些瘢痕不是弱点,是勋章。
刘波是第二个。
他脱下灰色制服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骨甲在制服下面摩擦的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新生的骨甲从手背一直覆盖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锁骨,从锁骨往下覆盖了整个胸骨。
骨甲表面那些翠绿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操作员让他躺上卧式检测仪。
检测仪的探头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每移动一寸就发出一次极短的滴声。
探头移动到胸骨位置时,滴声频率骤然加快——
骨甲内部的辐射值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操作员调整了检测仪的参数,重新扫描。
第二次扫描的结果显示:
骨甲含有的放射性同位素浓度是正常人体组织的上千倍,但这些同位素被一种未知的翠绿色荧光物质包裹着,不会向外泄露辐射。
换句话说——刘波的骨甲是一个被安全封装的微型核反应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