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落霞城,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一丝红砂岩特有的土腥味。那味道很淡,混在炊烟和露水中,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对于在这座城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股土腥味就像菜市口王屠夫剁肉的案板声一样,是清晨的一部分,缺了它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聚散楼”大堂的角落里,侯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他昨晚就睡在石子腾旁边的草垛上,盖着一张从柜台上顺来的破毡子,此刻毡子已经被他蹬到了地上。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石子腾还在“熟睡”,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踢了过去。
“萧老弟,萧老弟!快醒醒,别睡了!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侯三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他那只靴子的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踢在石子腾身上软绵绵的,像是用棉花团砸人。
石子腾装出一副猛然惊醒的模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侯……侯三哥,天亮了?咱们这就去灵虚阁报名?”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迷糊。
“废话!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你当灵虚阁是善堂啊?这次招的人多,去得早还能挑个轻省的差事,去晚了就剩下填毒阵的活了!”侯三一边整理着自己那身满是油污的短打,一边碎碎念地叮嘱。他扯了扯衣襟,那衣襟上的油污已经结成了硬块,用手一抠能抠下一整片来。“待会儿到了灵虚阁驻地,你只管跟在我身后,我让你笑你就笑,我让你磕头你就磕头。切记,把你的嘴缝上,别乱说话!那些外门弟子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惹恼了他们,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哎,哎!我都听侯三哥的!”石子腾连连点头,动作麻利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故意把头发抓得更乱了一些,让那几缕本来就垂在额前的碎发彻底糊住了半边脸。
他心里门儿清,在这底层散修圈子里,装孙子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他堂堂一个曾经屹立在乱古纪元绝巅、修出了三丹田内宇宙的至尊,连敖晟仙王的嫡长孙都敢踩在脚下摩擦,连安澜的不朽神念都敢正面硬扛。现在居然要为了半卷大路货经文给一群低阶修士装孙子,这巨大的反差感不仅没让他觉得屈辱,反而激发了他浓厚的“乐子人”属性。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石子腾啊石子腾,你可真是能屈能伸,影帝级别的演技。
“走着!”侯三见石子腾这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十分满意,领着他便出了酒馆。两人穿过酒馆油腻腻的门帘时,正在擦桌子的伙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穿街过巷,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了城东的灵虚阁驻地。这一路上,侯三的嘴就没停过。他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当铺告诉石子腾哪家当铺压价最狠,一会儿指着路过的灵虚阁杂役告诫石子腾见了那种穿青袍的人一定要低着头走路,一会儿又拽着石子腾绕开了一条巷子,说那条巷子里住着几个专门敲诈散修的地痞。石子腾一一记在心里,不住地点头称是,把一个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土包子演得活灵活现。
这里原本是落霞城城主的旧宅,据说那位城主因为得罪了某个大人物被满门抄斩,宅子空了十几年,后来被灵虚阁强行征用。改建成了一个占地极广的庭院。门楣上原来的城主府匾额早就被劈了当柴烧,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新匾,上面写着“灵虚阁外门驻地”六个篆字。此时,庭院外面的青石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全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又眼神狂热的散修,少说也有大几百号人。有人背着破旧的行囊,有人腰间别着生锈的柴刀,有人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紫也浑然不觉。
“我的亲娘咧,这么多人?”石子腾装出被这场面镇住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往侯三身后躲了半步。
“哼,人为财死。”侯三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不屑里夹杂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复杂情绪,毕竟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样的人群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大宗门的门槛。“这里头九成九的人,这辈子连‘苦海’的边都没摸到。都是冲着那半卷《道引经》来的,哪怕明知道是去落星谷当炮灰,也心甘情愿。一卷破经文,比他们的命还值钱。”
侯三没有带着石子腾往人堆里挤。他太了解这里的门道了,跟着人堆排队,排到天黑也轮不上。他领着石子腾绕到了广场侧面的一扇角门处。那角门开在一堵爬满了枯藤的院墙上,位置偏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角门半掩着,两个穿着灵虚阁青色制式长袍、胸前绣着一柄飞剑图腾的年轻弟子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守着。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这两个弟子虽然只是外门,但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神力波动,在这群散修面前却如同两座大山。石子腾隔着老远就能感知到,左边那个的苦海已经开辟到了三成,右边那个大概在两成左右。这种修为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但在这些散修面前已经是可以决定生死的“大人物”了。
“哟,这不是侯大总管吗?今天又忽悠了哪个倒霉蛋来送死啊?”左边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弟子看到侯三,阴阳怪气地调侃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懒散。
侯三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度谄媚的笑脸,腰都快弯到了地上,一路小跑过去。他那双破靴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像是在给两位外门弟子鼓掌。“哎哟,马师兄您这可是折煞小人了!我哪是什么总管,我就是您脚底下的一条狗。这不,今天特地给您送一条好用的猎犬来。这猎犬虽然瘦了点,但鼻子灵,听话,绝对不会咬主人。”
说着,侯三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石子腾拽了出来,大声呵斥道:“萧炎!还不快见过马师兄和刘师兄!”
“小……小人萧炎,见过两位仙长!”石子腾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双手抱拳,声音还微微有些发颤。他现在的化名正是萧炎,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最常用的马甲,承载了他在异域卧底时无数令人啼笑皆非的回忆。
那被称为“马师兄”的弟子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石子腾一番,目光从石子腾乱糟糟的头发扫到破旧的衣襟,又从衣襟扫到沾满尘土的靴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而且越皱越深:“就这货色?浑身上下连一丝神力波动都没有,纯粹的凡人一个。侯三,你是不是在消遣我?咱们灵虚阁这次去落星谷虽然是招探路的,但好歹也得要点有把子力气的,至少得能扛得动石块、挖得动土。这废物去了能干什么?给里面的瘴气当养料吗?还是给毒阵里的毒虫当点心?”
“哎哟,马师兄您有所不知。”侯三赶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滑出一小包东西。那布包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裹着,极其自然地塞进了马师兄的手里。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了无数遍,从袖口到对方手心,中间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用到。
石子腾神识何等敏锐,虽然法力被封,但依然能感知到,那小布包里装的,正是昨晚他交给侯三的那两粒劣质源。这两粒源在底层散修眼里是救命的钱,在灵虚阁外门弟子眼里不过是多喝两壶灵酒的零花。
侯三压低了声音,陪着笑脸说道:“这小子是个孤儿,在山里和野兽抢食长大的。别看他没修为,但身子骨硬朗得很,扛个百来斤的东西不在话下。而且脑子一根筋,听话!您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您让他跳崖他绝不问为什么。最关键的是,他没有背景,死在里面干干净净,绝对不会给咱们灵虚阁惹半点麻烦。您想啊,万一招了个有背景的散修,死在里面,人家的家族找上门来闹事,多麻烦。这小子死了就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您看……”
马师兄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子里的布包,感受着那微弱的灵气,嘴角的冷笑顿时化作了满意的弧度。他那双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掂了掂布包的重量,心里已经估算出了里面源的品质和数量。虽然品质极差,但聊胜于无。
“嗯,既然你侯三极力担保,那本师兄就网开一面。”马师兄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子腾,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买来的货物,“萧炎是吧?算你运气好。进去之后,规矩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就等于死了。拿着这个,去里面领经文吧。”
说罢,马师兄随手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一块粗糙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丙”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编号。那木牌的材质是山毛榉,不值钱,刻痕也是批量加工的,有些编号的笔画都已经模糊了。
石子腾赶紧双手接住木牌,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他把木牌贴在胸口,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连鞠躬:“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再造之恩!小人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仙长!”
“行了行了,滚进去吧。”马师兄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侯三拍了拍石子腾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那只手拍在石子腾肩上时微微用了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暗示:“老弟,哥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进了这扇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要是活着出来,记得请哥哥喝酒。”
石子腾再次千恩万谢,这才紧紧攥着木牌,转身走进了角门。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步伐却异常坚定。
一进门,里面的景象和外面的嘈杂完全不同。数十名通过了某种筛选(或者像他一样走了后门)的散修,正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一片空地上。这片空地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显然是闲置了很久的院子。散修们排成几排,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在他们前方,设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摆着一把太师椅,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阴鸷的干瘦老者正闭目养神。老者的胡子保养得极好,每一根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与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门长老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找个地方坐下,噤声!”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灵虚阁弟子冷冷地呵斥道。他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竹鞭,鞭梢在空气中轻轻甩动,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石子腾赶紧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盘腿坐下。那角落挨着院墙,墙根下长着一丛半死不活的野草,正好能遮住他半个身子。
他刚刚坐定,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散修便凑了过来,用极低的声线说道:“小伙子,面生啊。也是花了源走后门进来的?”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漏气,说话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
石子腾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压低声音回道:“老丈好眼力。我是砸锅卖铁才凑够了打点门路的钱。为了这两粒源,我把师傅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都当了。老丈您也是?”
“嘿,咱们这等无根浮萍,不花钱怎么可能进得来。”独眼老头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木牌。他的手背布满了老人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劳作而扭曲变形。“老朽卡在开辟苦海这一关已经三十年了。眼看气血衰败,再拖下去,这身老骨头就要进棺材了。要是再弄不到正统的《道引经》拓宽命轮,不出三年必死无疑。这次去落星谷,老朽是拿命在赌啊。”
石子腾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太难了。我连苦海在哪都还没摸清呢。我那死鬼师傅教我的口诀残缺不全,练了好几年,苦海里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老丈,这灵虚阁真的会发经文吗?不会是骗咱们的吧?我在黑风岭茶肆里听人说,有些门派专门骗散修去送死,答应的报酬根本不会兑现。”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独眼老头吓得赶紧捂住石子腾的嘴。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凉,还带着一股药草味,大概是用什么廉价的草药在续命。“灵虚阁好歹也是名门正派(虽然只是末流),在这几百号人面前还不至于食言。他们要是敢骗人,以后谁还敢来给他们卖命?不过,他们发下来的绝对只是最基础、最残缺的半卷。那半卷经文只能让你摸到苦海的门槛,想要全卷,就得看你在落星谷里能搬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了。你要是能带出一块上古修士留下的法器碎片,别说全卷经文,破格收你当杂役都有可能。”
就在两人交头接耳之际,高台上的那个山羊胡老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是两颗嵌在干瘪脸上的黑曜石。
只一瞬间,一股属于命泉境的强大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那股威压虽然粗鄙,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靠着境界的蛮力往外碾压,但对于这些凡人和未入门的散修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顿时感觉胸口如遭重锤,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有几个体质稍弱的直接趴在了地上。
石子腾也十分配合地脸色一白,身子晃了两晃。他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额头上逼出了几滴冷汗。心里却在暗暗吐槽:“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释放威压装逼?老子当年打个喷嚏喷出的雷劫液都能把你淹死。不过这个赵德柱的名字倒是起得挺贴切,赵德柱,照得住,也不知道他这命泉境修为能不能照得住落星谷里的毒阵。”
“肃静!”山羊胡老者站起身,背负双手,眼神如电般扫过下方的众人,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他刻意在声音里夹了一丝神力,让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听者的心口上。
“老夫灵虚阁外门长老,赵德柱。你们这群蝼蚁,平日里为了半块下品源就能在街头互殴,打得头破血流。今日,我灵虚阁大发慈悲,给你们一场天大的造化!”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像是在给乞丐分发馊掉的馒头。
赵长老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注视的感觉。他捋了捋自己那把漂亮的山羊胡,语气变得森冷起来:“落星谷遗迹,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那洞府隐藏在一座星陨坑的底部,外围被上古毒阵和瘴气包裹,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我灵虚阁不吝啬,只要你们肯卖力探路,扫清外围的障碍,这半卷《道引经》,就是你们的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那动作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唰唰唰——”数十本薄薄的小册子从他袖口飞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散修的面前。那些册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散修们听来却如同仙乐。
石子腾看着落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篆体大字——《道引经》。旁边还有两个小字:上卷。册子的纸张粗糙发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印了无数次的版本。封面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三个字的笔画。
庭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所有的散修,包括那个独眼老头,都双眼放光,仿佛看着绝世美女一般盯着那本册子。有人双手颤抖着将其捧了起来,有人直接抱在怀里捂得紧紧的,还有人拿到之后先左右张望了一番,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独眼老头把册子贴在鼻尖上闻了闻,那泛黄的纸张散发出一股墨臭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味,但在他闻来,这气味比任何花香都要香甜。
“经文已经发给你们了。”赵长老冷冷地说道,目光在这群如获至宝的散修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参悟。能领悟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前往落星谷。若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杀”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让所有散修都打了个寒颤。赵长老说出这个字时,刻意将命泉境的神力凝聚在了声音里,让那个字如同实质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这修仙的敲门砖,没有一个人退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拿命赌,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翻开了册子,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有人用手指逐字逐句地划过经文,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把册子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尖上;还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袖口的布料上飞快地抄写。
石子腾也翻开了《道引经》。他装出一副艰难晦涩的模样,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拍一下大腿做恍然大悟状。他的表演无可挑剔,仿佛真的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散修在努力啃读一本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经文。实则神识已经将这薄薄的十几页经文瞬间扫过,牢牢印在了脑海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已经被他拆解、重组、推演了无数遍。
“原来如此……”石子腾在心中暗自推演。这《道引经》确实是非常基础的法门,里面没有记载任何杀伐之术,也没有任何高深的修炼法诀,通篇讲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感应天地精气,如何以内视之法寻找到人体腹部脐下那神秘的“生命之轮”,并以此为基,开辟出第一丝属于自己的“神力”,从而化出一片苦海。这个过程就像是在一片干涸的沙漠里打出第一口井,井水的质量暂且不论,能打出水来就是胜利。
“遮天法的核心,在于挖掘人体秘境。生命之轮,就是一切的起点。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五大秘境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是对人体宝藏的一次深度挖掘。这与我乱古时代的洞天法截然不同。乱古法是在人体内开辟洞天,与外界大天地共鸣;遮天法是在人体内自成宇宙,不假外求。两种体系各有所长,但在这末法时代,遮天法确实是最优解。”
石子腾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暗暗将这《道引经》的行功路线与自己体内的“下丹田地界”进行对比。他的下丹田早已被他开辟成了一方完整的轮海小世界,六道轮回之力在其中缓缓运转。但这方轮海是基于乱古法则构建的,与遮天法的苦海有着本质的区别。
“乱古法讲究搬血淬体,吸纳外界神曦入体;而这遮天法,因为外界天地精气枯竭,所以干脆向内求索,将人体本身当成一个干涸的宇宙,强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源泉。一个向外,一个向内,虽然殊途同归,但走的路完全不同。”
“好霸道的路子,但也确实是这末法时代唯一的解法。没有长生物质,没有完整的天地法则,就只能从自己身上榨取力量。”
石子腾不敢大意。他现在体内的法力全被封印在三丹田深处,那是他乱古时代无数纪元积累下来的家底,随便泄露出一点都足以引发天意反噬。他必须在这方宇宙天意的“眼皮子底下”,用最正统的遮天法,伪造出一个全新的“苦海”,才能彻底骗过这方天地的排斥。这就像是一个亿万富翁装成乞丐去打工,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口袋里其实揣着金山。
他闭上眼睛,按照《道引经》上的口诀,强行摒弃了自己对乱古大道的认知。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的法则感悟、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全都被他暂时锁进了记忆深处。他开始以一个纯粹凡人的视角,去感应自己的脐下位置。这种视角对他来说已经极其陌生了,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御剑飞行的仙人忽然要学着像凡人一样走路。
“万物皆有初,人体亦有根。脐下三寸,是为生命之轮……”石子腾默默运转口诀。以他曾经的至尊境界,对肉身的掌控力早已经达到了入微的极致。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条经脉的搏动、每一滴血液的流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在自己坚不可摧的体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神秘的波动。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隐匿在血肉的最深处,仿佛被无尽的坚冰包裹着。那光点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气息,与周围那些被乱古法则淬炼过的血肉格格不入。它就像是一颗被埋在冰川深处的种子,虽然渺小,却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找到了。这就是生命之轮。它在乱古法的修炼中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因为乱古法不依赖它,而是依赖洞天和神曦。不过……因为我乱古时代的肉身太过强悍,这生命之轮竟然被我的肉身本能给死死压制住了。那些坚冰不是别的,正是我至尊级肉身在感应到新体系入侵时自动形成的防御机制。”
石子腾有些哭笑不得。别人开辟苦海难,是因为气血衰败或者资质太差,苦海干涸得像是沙漠里的枯井。他开辟苦海难,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厚,下丹田地界的防御机制本能地排斥这种“新体系”的强行开荒。就像一个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忽然要吃糠咽菜,身体会自动产生排斥反应。
“不管了,先弄出一丝动静再说。只要不泄露乱古的法则,天意就察觉不到。天意只监察法则层面的异常,不会管一个凡人是胖是瘦。”
石子腾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外界极其稀薄的天地精气,化作一丝微弱的钻头。那钻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被他以入微级的掌控力精准地操控着,轻轻地凿击在那包裹着生命之轮的“坚冰”上。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轻(太轻凿不开),也不能太重(太重会暴露肉身强度),每一分力都精准到了极致。
“嗡——”只听得他体内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那声音极其微弱,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坚如磐石的封锁终于被他凿开了一丝缝隙,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百倍的黑色神力,从那缝隙中缓缓流淌出来。那神力呈纯黑色,浓稠如墨,却又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气息。
这便是他的苦海雏形。在遮天法的体系中,苦海是生命之轮开辟后的第一个阶段,是所有修士的起点。苦海的品质和规模直接决定了修士未来的潜力。石子腾的这丝苦海虽然小得可怜,但它的“根”却是扎根在一具至尊级的肉身之中,这意味着它未来的成长空间几乎是无限的。
“成了。”石子腾心中大定。虽然这苦海小得可怜,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但这已经证明他成功跨入了遮天体系的门槛。从现在起,他就不再是这方天地眼中的“外来户”了,而是一个拥有合法身份的修士。只要给他时间,他完全可以用水磨工夫,在这末法时代重走一遍五大秘境。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一步一步来。
“当——!”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钟鸣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参悟。钟声从高台方向传来,赵长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巴掌大小的铜钟,钟身铭刻着几道简单的阵纹。
高台上的赵长老猛地睁开眼睛,沉声道:“半个时辰已到!所有人,收起经文,到广场集合!准备出发!”他收起了那口铜钟,袖袍一挥,那股命泉境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那些还没把经文背熟的散修顿时发出一片哀嚎,有人死死攥着册子不肯松手,有人还在拼命地默念着最后几行字。但又不敢违抗,只能手忙脚乱地将册子揣进怀里,恋恋不舍地站起身。一个年轻的散修因为没有背完,眼眶都红了。
石子腾也跟着那个独眼老头站了起来。老头把册子小心地贴身藏好,用手在胸口按了按,确认那本册子还在。他看了石子腾一眼,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光芒。
“小兄弟,记住了多少?”独眼老头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唉,太难懂了,我脑子笨,就记住了一半。”石子腾苦着脸撒谎,脸上写满了沮丧。
“一半也不错了。老朽也只记住了不到三成,这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走吧,去落星谷,咱们尽量跟在人群后面,别强出头。记住了,遇到危险先往后跑,遇到好处别往前冲。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老头叮嘱道,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
众人被灵虚阁的弟子像赶鸭子一样赶出了庭院,来到了外面的大街上。那些弟子们手持竹鞭,在散修群中来回走动,时不时抽一下走得慢的人。
此时的大街已经被清空了,原本摆摊的小贩和逛街的行人全都被驱赶到了两侧的巷子里。前方,三支衣着光鲜、骑着各种异兽的队伍正缓缓驶来。为首的,是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个个神色倨傲,不可一世。他们的坐骑有独角兽、有鳞马、有赤焰豹,每一头都价值不菲。
“快看!那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元!听说他刚突破命泉境!”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李元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独角兽上,身穿银白色的战甲,腰间挂着一柄镶了宝石的长剑。
“那个骑着独角兽的,是赵家的二小姐赵霜,据说是灵虚阁内定的一位长老亲传弟子呢。”赵霜一身红衣,面容姣好,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
“王家那对双胞胎也来了!看他们骑的那两头鳞马,据说是从北域运来的纯种货!”
听着周围散修羡慕嫉妒恨的议论声,石子腾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所谓的“天之骄子”。那李元确实刚刚突破命泉,但根基虚浮,显然是用源石堆出来的修为,神力散而不凝。赵霜的修为稍高一些,但也只是命泉中期,而且身上有明显的暗伤,大概是急于求成导致的。至于那对双胞胎,苦海都还没圆满。
“李家、赵家、王家……”石子腾在心中冷笑。在他的眼里,这几个年轻人就像是几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草鸡,连石村里当年那些流着鼻涕、到处乱跑的小屁孩都比不上。石昊当年在搬血境就能一拳轰碎山石,这几个所谓的命泉境天骄,估计连石昊十岁时的战力都比不过。要不是为了在这末法时代打磨出最纯粹的红尘仙道果,他一巴掌就能把这什么落霞城给拍成飞灰。
“也罢,就陪你们这群小家伙玩玩。希望那落星谷里,真能有点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就算没有好东西,至少也能让我在实战中磨砺一下刚开辟的苦海。”
石子腾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夹杂在数百名散修的队伍中。他把自己缩在人群里,和那个独眼老头并肩而行,看上去毫不起眼。
“出发!”赵长老一声令下。他站在一辆由四匹鳞马拉动的战车上,战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
浩浩荡荡的队伍,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截。前方是鲜衣怒马的三大家族和灵虚阁弟子,他们谈笑风生,仿佛这只是一次郊游。后方是衣衫褴褛、面带死气的散修炮灰,他们沉默不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些光鲜的背影。
就这样,石子腾以一个极其屈辱又毫无存在感的身份,踏上了他在遮天时代的第一场历练。他走在队伍的末尾,脚下是黄土路,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周围是和他一样被命运驱赶着往前走的底层散修。
而前方等待他的,并不是什么绝世传承,而是一场充斥着算计与背叛的血腥试炼。灵虚阁想要遗迹里的宝藏,三大家族想要历练后辈,散修们想要半卷经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也在被别人算计。
不过,对于这位在乱古时代就以腹黑乐子人着称的“盘古”来说,这似乎,正是他最喜欢的戏码。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到了落星谷该怎么装死、怎么摸鱼、怎么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下把遗迹里真正的好东西顺走。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在异域当卧底的时候,他已经把这种“闷声发大财”的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