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头骑着异兽的世家子弟已经出了城门洞，后头靠双脚赶路的散修还在城门口的关卡处挨个接受盘查。黄土道上扬起的灰尘足有三尺高，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灰黄色的土龙在缓缓蠕动。太阳还没升到中天，不少散修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五百里路，对于凡人来说或许要走上好几天，但对于这群哪怕只是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散修而言，脚程也比寻常快马慢不了多少。只是这一路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得很轻，仿佛谁要是弄出点动静，就会被拖出去砍头似的。
前方，三大家族和灵虚阁的弟子们骑着鳞马、异兽，有说有笑。李家的几个年轻子弟正在比拼谁的坐骑跑得快，赵家的女弟子们围在一起讨论着落霞城里新开的那家胭脂铺，王家那对双胞胎则在互相拆台，惹得身后一群护卫跟着赔笑。甚至还有弟子在切磋法术，两道不同颜色的神虹在半空中你来我往，惹得一阵阵叫好声。而后方，几百名散修只能迈着双腿在黄土道上吃灰，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被一道看不见的线隔开，前方是仙境，后方是凡尘。
石子腾故意走得跌跌撞撞，满头大汗，紧紧跟在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老头身边。他时不时地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把抹下来的汗甩在地上，那动作逼真得连旁边的几个散修都觉得这小子快撑不住了。
“老丈，这路还得走多久啊？我这腿肚子都快转筋了。”石子腾压低声音，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把自己弄得更像个逃难的流民。黄土混着汗水在他脸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泥浆，看上去又脏又狼狈。
独眼老头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粗粮饼子。那饼子硬得像块石头，表面还沾着几粒没磨碎的高粱壳，老头用仅剩的几颗牙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块。他把这小半块递给石子腾：“吃口垫垫肚子。这叫‘辟谷饼’，掺了点药草渣子，能顶饿。我叫林老三，你以后叫我老林就行。看你这身板挺壮实，怎么没走两步就喘上了？刚开辟苦海，还不懂怎么用神力温养肉身吧？”
石子腾赶紧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那口感像是啃一块放了半个月的窝窝头，又干又糙，还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但他却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老林叔，您真是个好人。我这不是刚看了那半卷经文，还没摸着门道嘛。您给我说说，前面那些骑大马的少爷们，都是什么境界了？看着怪吓人的。他们身上那股气势，隔着老远都让我腿软。”
林老三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门，指了指最前方一个穿着锦衣、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独角兽的年轻人。那独角兽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看就不是凡品。“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没？那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元。人家才十八岁，听说苦海中已经冒出了神泉，踏入了命泉境！这等资质，在这落霞城就算是顶天了。听说连灵虚阁的阁主都夸过他，说他有生之年有望冲击神桥境。”
“命泉境？那是啥境界？能飞天遁地不？”石子腾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傻模样，连连追问。实则他心里门儿清，只不过是想通过这些底层修士的嘴，进一步确认这个时代对于秘境法的通俗认知。每个时代对于同一个境界的理解都会有细微的偏差，这些偏差往往藏在最底层的口耳相传中。
“飞天遁地？你想得美！”林老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想要御虹飞行，那得在命泉之上架设神桥，达到神桥境才行！老夫当年在茶馆里听一个说书先生讲，神桥境的大修士能御虹而行，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命泉境嘛，也就是苦海不再干涸，神力源源不断，能把神力外放，祭炼个简单的法器伤人。不过，对于咱们这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散修来说，命泉境那就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了。人家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说着，林老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落寞，那只浑浊的独眼望着前方那些骑着异兽的背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人家一生下来，就有灵药泡澡，有源块吸收。咱们呢？为了半块劣质源，得去黑风山脉里和毒虫拼命。老夫当年为了攒够买一株止血草的钱，在深山里蹲了整整三个月，差点被一条毒蟒吞了。那李元吃的补药，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饭都多。”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石子腾适时地附和了一句，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命泉境……神力外放，祭炼法器。看来这遮天法的初期，在肉身的打磨上确实远不如乱古法。乱古法的搬血境可是要达到十万八千斤的极境，甚至我当年还推演到了十二万九千六百斤的一元之数，光凭肉身力量就能一拳轰碎山石。而这遮天法的苦海境，似乎更侧重于对那一丝生命神力的挖掘和积累。两者各有所长，乱古法重外，遮天法重内。”
石子腾一边走，一边在体内悄悄运转昨晚刚参悟的《道引经》。那半卷经文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吃透了。
他那坚不可摧的体内，那一丝微弱的、刚刚开辟出来的“苦海”，正像一滴黑色的墨水，在下丹田地界的边缘艰难地游走。每游走一圈，便会吸收一丝外界稀薄的天地精气，壮大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虽然进度缓慢，但却极其扎实，完全符合这方宇宙的规则，没有引起任何天意的反噬。他能感觉到，只要保持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在体内开辟出一片真正的苦海。
“照这个速度，不用多久，这滴‘墨水’就能化作一片真正的苦海。到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展露一部分修为了。不过也不能太快，太快了就引人注目了。大概控制在普通散修的水准就行，比林老三稍强一点，但绝不能超过那些世家子弟。”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荒古时代的太阳比乱古时代更加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
队伍前方的喧闹声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灵虚阁赵长老那带着威压的声音从前方滚滚传来，如同一道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所有人，停步！原地休整！”
石子腾抬起头，越过前方的人群看去。只见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裂谷两侧是暗红色的陡峭崖壁，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硬生生劈开的一般。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矿脉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而在那裂谷的深处，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味道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硫磺，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落星谷，到了。”林老三深吸了一口气，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凝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半卷《道引经》，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萧炎老弟，待会儿机灵点。那紫色的雾气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瘴毒，据说连命泉境的修士吸多了都会损伤道基。千万别吸进去太多，用你苦海里那点可怜的神力护住心脉。”
这时，灵虚阁的几个外门弟子抬着几个大木箱子走了过来，一脚踹开箱盖。那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箱盖翻开后，一股刺鼻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比那紫瘴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昨晚收了侯三两块劣质源的那个马师兄，此刻站在箱子旁，手里把玩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短剑，大声喝道。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胸前的飞剑图腾比平日里鲜亮了几分，显然是想在世家子弟面前显摆一下。“前面就是落星谷的外围。这箱子里是灵虚阁赐给你们的‘避瘴丹’。每人领一颗！吞下去后，十人一组，给我进去探路！”
散修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往前挤，生怕领不到丹药。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就继续往前挤。
石子腾也混在人群里，领到了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药味的药丸。那药丸只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不平，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团干了的泥巴。
“这也叫丹药？这就是一团裹了点解毒草汁液的泥巴吧。里面的药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还掺杂了大量的杂质，吃下去估计还没被瘴气毒死，先被这玩意儿噎个半死。”石子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将药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实则直接将其收入了体内的小千世界中销毁。这种垃圾东西吃下去，还得脏了他的身子。
“赵长老，这紫瘴看着比传闻中还要浓烈啊。就凭这些连法器都没有的废物，能探出条路来吗？”前方，骑在独角兽上的李家大少爷李元皱着眉头，用丝帕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地看着后方的散修队伍。那丝帕是上等的雪蚕丝织成，边缘还绣着金线，比那些散修全身的家当都值钱。
高台上的赵长老抚了抚山羊胡，淡淡一笑。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也带着几分对自己老谋深算的得意：“李世侄莫急。这外围不仅有瘴气，还有一些残缺的上古阵纹。那些阵纹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威力大不如前，但若是贸然闯入，即便是命泉境的修士也难免吃亏。若是由我们亲自去试探，难免会有损伤。让他们进去，死在哪里，就说明哪里有杀阵。用人命填出一条路来，最是稳妥不过。”
赵长老这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然，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散修是否听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底层修士的命，本就如草芥一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用几块石头去试探水底的深浅”。
此话一出，后方的散修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踩杀阵？！”
“这哪是探路，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啊！那上古杀阵是闹着玩的吗！”
“我不干了！把《道引经》还给你们，老子不去了！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散修大吼一声，将怀里的半卷经文狠狠砸在地上。经文的封底摔得裂开了，几页泛黄的纸飞了出来。他转身就要往回跑。有了带头的，顿时有十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散修们推推搡搡，骂声一片。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赵长老冷哼一声，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他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宰杀的牲畜在临死前的挣扎。
一旁的马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手中的短剑瞬间脱手而出。那短剑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剑身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哧——！”
一道刺目的神虹划破空气。那柄短剑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间洞穿了那个魁梧散修的后心！剑刃从他的胸口穿透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噗通！”那魁梧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倒在黄土中。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在黄土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
短剑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又飞回了马师兄的手里，滴血未沾。剑刃依旧寒光闪烁，仿佛刚才只是切开了一块豆腐。
“哗——”人群瞬间死寂。所有试图逃跑的散修都僵硬在了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神力御器……他居然也快摸到命泉的门槛了！这马师兄看着年轻，没想到修为已经这么深厚了。”林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拉住石子腾的胳膊，生怕这小子一时冲动干出什么傻事。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凉。
马师兄甩了甩手中的短剑，阴测测地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散修的脸上扫过，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还有谁想走的？站出来！拿了我灵虚阁的经文，就得替我灵虚阁卖命！这经文不是白给的，是用你们的命换的！现在，立刻，十人一组，滚进谷里去！谁敢后退半步，这就是下场！”他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石子腾低着头，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紧紧跟在林老三身后，实则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开始杀鸡儆猴了？这帮灵虚阁的小崽子，手段倒是有几分狠辣。那个马师兄出手的角度、时机都选得不错，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过，用神力御器这种粗浅的手段，破绽简直多得像筛子。他的神念对飞剑的操控很粗糙，转弯时有一瞬间的迟滞，如果这是生死之战，那一瞬间足够我躲开他的攻击再反击十次了。如果我现在还是至尊修为，哪怕只用一根小拇指，也能把他连人带剑弹成血雾。”
但抱怨归抱怨，规矩还得遵守。在马师兄和其他灵虚阁弟子的武力威逼下，几百名散修只能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战战兢兢地开始分组，朝着那弥漫着紫瘴的裂谷深处走去。刚才那具尸体还横在路中间，每个人经过时都绕着走，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石子腾和林老三，以及另外八个面如死灰的散修被分在了一组。同组的有一个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眶红红的，大概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一踏入裂谷，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崖壁挤成了一条细线，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周围弥漫的紫色雾气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人的口鼻和毛孔直往里钻。那雾气又湿又冷，贴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在蠕动。
“咳咳……好毒的瘴气！”同组的一个年轻散修刚走没几步，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咳嗽声在寂静的裂谷中显得格外响亮，每咳一声都让其他人心里一紧。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迅速长出了一片片红色的斑点，甚至有流脓的迹象。那些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脓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别慌！快调动苦海里的神力，护住心肺！尽量憋气，少呼吸！这瘴气最怕神力，只要神力不散，它就奈何不了你！”林老三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在这种环境下的经验显然比其他人丰富得多。他身上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黑色光晕，勉强抵挡住了紫瘴的侵蚀。那层光晕很薄，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肥皂泡。
石子腾装出痛苦的表情，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那一丝刚刚开辟出来的神力在体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膜。他的光膜比林老三的还要薄，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毒瘴倒是有点意思。不仅腐蚀肉身，还能侵蚀修士的神力，而且它似乎在追踪活物的气息。浓度虽然不高，但对于这些苦海境都还没稳固的散修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了。可惜，对我完全没用。就算我不动用任何力量，光凭这具在准仙帝道火中淬炼过的肉身，这瘴气也休想伤我分毫。别说这紫瘴了，就算是更烈的毒煞，在我这身皮肉面前也是挠痒痒。”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松，于是故意放慢脚步，身子一摇一晃，时不时还要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和旁边那个即将毒发身亡的年轻散修看起来差不多。
“老林叔……我不行了，我感觉头好晕，胸口像火烧一样。”石子腾一把抓住林老三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扣在林老三的手臂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虚弱之人最后的一点力气。
林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石子腾的手腕。他那只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和硬茧。“坚持住！那避瘴丹的药效有限，顶多再撑一炷香的时间。咱们得赶紧穿过这片外围毒雾，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前面应该有个山洞，我在古籍上看过记载，这落星谷的外围有一个天然的岩洞，紫瘴进不去。”
在抓住林老三手腕的瞬间，石子腾极其隐蔽地将一丝微弱但极其精纯的生命精气渡入了林老三的体内。这丝精气避开了林老三的感知，直接化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他体内积聚的瘴毒。那毒瘴在这丝精气面前就像积雪遇到了热水，瞬间消融。石子腾做得极其自然，手指只是轻轻搭在老头的手腕上，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散修在互相搀扶。
林老三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因为抵御瘴气而有些滞涩的神力，突然变得顺畅无比，甚至连那只瞎眼的酸痛感都减轻了不少。他眨了眨那只独眼，又惊又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咦？我这身子骨，今儿个怎么突然有了点力气？这几十年的老寒腿都不怎么疼了。”林老三心中纳闷，但此刻危机四伏，他也来不及多想，只当是自己在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毕竟人在绝境中爆发出超常的力量，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都跟紧我！别乱走！注意看地上的石头，不要踩到那些刻着古怪纹路的地方！那些纹路是上古阵纹，哪怕残缺了，威力也不是我们能扛的！”林老三低声喝道，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步伐比刚才稳健了许多，那只独眼在紫瘴中来回扫视，像是一头在荒野中觅食的老狼。
一行十人在紫瘴中摸索前行。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裂的岩石和干涸的苔藓。
周围不时传来其他队伍的惨叫声。有人被瘴气毒发身亡，浑身溃烂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都被腐蚀得不成形状。有人则是误触了地上的残缺阵纹，瞬间被一道从地底冒出的剑气劈成了两半，两半尸体倒在地上时脸上还带着茫然的表情。还有人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凹坑，凹坑里突然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液，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融化成了白骨。
每一次惨叫，都让石子腾身边的散修们浑身一颤，队伍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吓得脸色发青，走路时双腿都在打颤。那个老妪虽然面上还算镇定，但她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老林叔，你看那边那块大石头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石子腾突然指着右前方十几丈外的一块巨大黑石，压低声音说道。他那双眼睛可是至尊的眼界，哪怕法力被封，眼力也绝不是这些散修能比的。在那块黑石的底部，他早就看出了一处微不可察的阵纹节点。那节点上的光芒已经极其暗淡，但依然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林老三顺着石子腾指的方向看去，眯着那只独眼看了好几息，瞳孔猛地一缩：“不好！是残破的杀阵节点！快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多年历练积累下来的警觉。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同组的一个早就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的散修，已经一脚踩在了那块黑石附近的一片碎石上。那散修大概是太紧张了，走路时根本没看脚下，只想尽快穿过这片紫瘴。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紫瘴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那块巨大的黑石上，几道古老而残缺的阵纹瞬间亮了起来。那些阵纹呈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迹，在紫瘴中忽明忽暗。
“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黑石中爆发出来，周围的紫瘴被瞬间抽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区域。紧接着，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块黑石竟然缓缓站了起来！碎石从它身上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那具庞大的石质躯体。
这哪里是一块石头，分明是一头用黑耀石雕刻而成、浑身刻满阵纹的石兽傀儡！它的体型足有一丈来高，虽然失去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一只前爪和半个脑袋，但那空洞的眼眶中亮起的猩红光芒，却散发着堪比命泉境修士的恐怖威压！
“吼！”石兽傀儡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巨石在互相摩擦。那只巨大的石头前爪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向了那个踩中陷阱的散修。
“砰！”没有任何悬念，那个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拍成了一团血雾。肉泥溅了一地，鲜血溅在石兽傀儡的爪子上，让那暗红色的阵纹又亮了几分。
“妈呀！是阵法傀儡！快跑！”剩下的几个散修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个少年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那个老妪倒是跑得快，拄着木棍几步就窜出了好几丈远。
“别乱跑！这里的阵纹牵一发而动全身！踩中了更多的节点，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林老三急得大吼，但根本没人听他的。恐惧已经彻底冲垮了理智，那些散修像是被惊散的麻雀，只知道拼命地往远离傀儡的方向跑。
石兽傀儡显然不会放过这些闯入者，它那残破的身躯异常灵活，完全不像是一头年久失修的傀儡。它猛地一个转身，那只猩红的独眼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林老三和石子腾。“呼——”巨大的石头爪子带着腥风，直接朝着林老三的头顶砸了下来。那爪子的阴影将林老三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林老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只是个苦海境的散修，根本抵挡不住这堪比命泉境傀儡的雷霆一击。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自己这一生的画面：年轻时在黑风山脉里采药，中年时在落霞城里给人做工，老年时为了半卷经文拿命来赌。他甚至还想到，死在傀儡爪子底下，至少比化成血水强，还能留个全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哎哟我去！”石子腾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惊呼，整个人仿佛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一样，身子猛地往前一扑。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个不会走路的婴儿，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
在扑倒的过程中，他的肩膀“恰好”狠狠地撞在了林老三的腰上，直接将林老三撞飞了出去。老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来。
而石子腾自己，则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个极其狗吃屎的姿势，堪堪避过了那只拍下来的石头爪子。爪子的边缘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长衫的后摆撕成了几条碎布。
“轰！”石头爪子砸在石子腾原本站立的地方，直接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划破了石子腾长衫的下摆。那些碎石打在周围的崖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老林叔，你没事吧？吓死我了！”石子腾一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边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大喊。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屑，看上去极其狼狈。
林老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深坑，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深坑就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要是再慢一步，他现在已经被拍成肉饼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石子腾：“萧炎老弟，你……你运气也太好了！要不是你绊那一跤，咱俩都得变成肉酱！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
“我也不知道啊，腿软了，没站稳。”石子腾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实则，他刚才那一撞，不仅巧妙地救了林老三，还利用肉身的暗劲，直接震碎了那头石兽傀儡右腿关节处的一处隐秘阵纹。他的肩膀在撞击的瞬间，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传导到了林老三身上，又通过林老三砸在地上的冲击力，精准地传递到了石兽傀儡的关节处。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人能看出任何破绽。
“咔咔咔……”石兽傀儡刚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突然身子一歪，那条完好的右腿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它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但那条腿上的阵纹已经被彻底破坏，整个身体的平衡都失去了。
显然，这上古傀儡历经岁月侵蚀，内部的阵纹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被石子腾这不着痕迹的一记暗手，直接弄成了半身不遂。这头傀儡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石子腾只是加速了它寿终正寝的进程。
就在石兽傀儡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后方的紫瘴突然被一阵狂风吹散。那狂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裂谷入口处呼啸而入，将弥漫了不知多少年的紫瘴撕开了一道口子。
“孽畜，休得猖狂！”一声清脆的娇喝声传来。那声音中带着几分英气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只见一抹水蓝色的剑光从紫瘴中激射而出，如同流星赶月一般，在昏暗的裂谷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石兽傀儡那亮着猩红光芒的眼眶之中。剑光没入眼眶的瞬间，整头傀儡的身体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砰！”石兽傀儡的半个脑袋轰然炸裂，猩红的光芒瞬间熄灭，化作一堆失去灵性的碎石散落一地。碎石在地上滚了几滚，便彻底不动了。
石子腾抬起头，只见后方的大部队已经跟了上来。三大家族的子弟们骑着异兽，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在穿越紫瘴时也吃了不少苦头。灵虚阁的弟子们倒是好一些，他们有避瘴的法器护身，但也被这裂谷里的景象震慑住了。
出手的是赵家的二小姐，赵霜。此刻她正骑在一头青鳞豹上，单手捏着剑诀，那柄水蓝色的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新飞回了她的袖口中。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带着几分傲然。
“不愧是赵家二小姐，这一手‘弱水剑诀’已经初窥门径了。飞剑的速度、准头、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同辈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灵虚阁的赵长老抚须赞叹道。
李家大少爷李元也不甘示弱，冷笑一声：“不过是一头年久失修的残破傀儡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换做是我，一剑就能把它劈成两半。”他说话时还特意看了赵霜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散修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赵霜连连磕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要不是仙子出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那个少年磕得最用力，额头都磕出了血。
石子腾也拉着林老三跪了下来，混在人群中磕头道谢。他磕头时还故意磕得比别人更用力，砰砰有声，把一个被仙子所救、感激涕零的散修演得入木三分。但他的眼神却在暗中仔细回味着刚才赵霜出手的那一瞬间。
“从苦海中调动神力，经过生命之泉的喷涌，再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注入法器之中……原来如此。她出剑的那一瞬间，神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路线我看得一清二楚。这遮天法的神力外放，讲究的是一个‘引’字。将体内的本源力量，转化为具有杀伤力的神通。关键在于经脉的导向和神念的附着，二者缺一不可。比起乱古法直接用肉身力量碾压，这种外放的方式更讲究技巧。”
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帮世家子弟，虽然眼高于顶，但刚才那一剑，倒是给我免费上了一堂生动的实操课。我之前推演《道引经》时，在神力外放这一环上还有几个地方想不通，看了她这一剑，那几个关窍全通了。看来，我体内的苦海，也是时候该‘波涛汹涌’一下了。之前只是开辟了一个小水洼，现在可以试着把它扩大几分了。”
“都起来吧。”赵霜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群如蝼蚁般的散修，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只挡路的虫子。她甚至连那些散修的脸都没怎么看，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便移开了。
“前面已经探明了，阵法傀儡大多已经腐朽。你们这群废物，继续往前走！别磨磨蹭蹭的！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遗迹的入口，你们就都留在谷里过夜吧！”马师兄狐假虎威地走上前来，一脚踢在一个还在发抖的散修身上，大声呵斥。他这一脚踢得极重，那个散修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石子腾拉起林老三，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重新加入了探路的队伍。那个被踢的散修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随着大部队的深入，落星谷的轮廓逐渐在紫瘴中清晰起来。裂谷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前方的紫瘴也比外围更加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而在这片深紫色的瘴气深处，隐隐可以看到一座残破的石门轮廓。石门上刻着模糊的花纹，透着一股沧桑古老的气息。
真正的危险，以及这处上古遗迹隐藏的秘密，才刚刚向这位伪装成凡人的至尊，揭开它冰山的一角。而石子腾这位“乐子人”，也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在这群自命不凡的小家伙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捞足好处了。那扇石门上残留的阵纹虽然已经被岁月侵蚀得七七八八，但石子腾一眼就看出了它的门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防御阵，而是一个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禁制。而所谓的钥匙，很可能就藏在遗迹内部的某个角落。这意味着，真正的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