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平原上没有遮挡,风从北边灌下来,一路畅通无阻,吹得人脸皮发紧。
李景隆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站起来,往北边看。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细,但很长,从左到右横贯整个视野,像有人用毛笔在天的尽头画了一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些别的味道。他把领子拉高了一点,遮住鼻子。
“列阵。”他说。
第二军三千人在平原上铺开。盾兵在前,两排,盾牌斜插进土里,撑起一道矮墙。刀兵在后,蹲着,刀压在怀里,刀尖朝前。弓兵在最后面,箭搭在弦上,弓拉了一半。没人说话。三千老兵,打过太湖,打过金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涌动着,往前滚。
秦俑走在最前面。它们比活人高一个头,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手里握着青铜矛,步伐整齐,地面在它们脚下发抖,一下一下的。每一排的间距都一样,每一只的脚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几千只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闷雷一样滚过来。
“放箭。”
弓兵松弦。上千支箭同时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秦俑阵中。箭射在板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的弹开了,有的插在上面,但没有一只倒地。秦俑的步伐没停,间距没变。
“放。”
第二轮箭飞出去,这次瞄准的是头部。箭簇在秦俑的面甲上擦出火花,有几支卡在面甲的缝隙里。秦俑的步伐还是没停。
盾兵开始退步。盾牌还撑着,但人在往后退,盾墙在往后退,但没散,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稳住。”
秦俑冲上来了。第一排撞上盾墙,盾牌被撞得往后凹了一下,盾兵往后退了半步,但没倒。第二排接着撞上来,第三排,第四排,盾墙开始变形,中间的盾牌被往后压,两边的盾牌往前凸,整面墙像一张被拉弯的弓。
李景隆从天上来。他从队伍最后面起跳,战甲上的火焰翅膀猛地展开,整个人像一颗红色的流星,砸在秦俑阵的正中间。
落地的瞬间,他脚边的泥土炸开,冲击波把周围的秦俑掀翻了五六只。他从坑里爬起来,袖子一撸,一拳砸在旁边一只秦俑的胸口上。拳头炸开一团火,战甲上的火焰纹路瞬间亮到刺眼。秦俑的板甲被砸出一个坑,但没碎,它挥动手里的青铜矛,矛尖从李景隆头顶扫过去。李景隆蹲下来,避开矛,双手撑地,一脚扫断秦俑的腿。秦俑歪了一下,没倒,李景隆站起来,手肘撞在它脖子上,脖子断了。秦俑的头歪向一边,但还在动,手还在挥矛。李景隆骂了一声,退后一步,掌心对着它的胸口。一团火从掌心里炸开,把秦俑的胸甲炸穿了,火从破洞里往里灌,从甲片缝隙里往外冒。秦俑终于不动了,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后面还有更多。黑压压的,望不到头。打碎一只,涌上来两只。
李景隆站在秦俑堆里,左腿被一只秦俑抱住,他抬脚跺下去,秦俑的手臂碎了,但那只手还抓着他的脚踝。另一只秦俑从左边冲过来,青铜矛刺向他的腰,他侧身躲开,矛尖擦着战甲过去,在甲片上刮出一道火花。他一把抓住矛杆,把那只秦俑拽过来,膝盖顶在它胸口,把它顶翻,然后他听到了二狗子的声音。
“闪开!”
李景隆往旁边一扑。一道金红色的火柱从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冲过去,火柱有腰那么粗,火焰里带着金色的纹路。火柱打在那群秦俑中间,炸开了,秦俑的身体开始融化。板甲变红、变软、往下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陶质身体。秦俑倒下去,身体裂开,裂缝里冒出烟。它们终于停了,不再往前冲,不再挥矛,就那样一团一团融化在地上。
二狗子站在李景隆旁边,浑身烧着火。暗金色的纹路在毛皮下面发着光。它的尾巴竖着,嘴里的牙露在外面,牙缝里还在滴火。
“你那个火叫啥来着?”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身化大日。”二狗子说,头没转,眼睛盯着前面的秦俑。
“好。”
李景隆握紧刀,刀身上的火焰纹路开始流动,速度越来越快。他把刀举过头顶,往下劈。火刃从刀尖飞出去,呼啸着划破空气。
火刃斩进秦俑阵中,一路往前推,推了五十米才消散。一百多只秦俑被切成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上半身还在往前爬,手撑着地,拖着断掉的半截身体。
二狗子冲出去了。它从李景隆身边跑出去,四爪着地,每踩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脚印在冒烟,烟还没散第二脚又踩上去了。它冲进秦俑堆里,像一颗炮弹撞进去,爪子在前面划,撕开板甲,嘴在前面咬,咬碎矛杆。
它不停下来,不回头看,只管往前冲。火焰从它的毛里往外烧,越烧越旺,金红色的火焰在它身后拉成一条线。秦俑碰到这条线就开始融化。李景隆在后面追,追不上,二狗子太快了,他只能看到那条金红色的火线在秦俑阵中左冲右突,画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图形。
李景隆停下来,不再追了。他把刀插在地上,双手按在刀柄上,闭上眼睛,再睁开。身上的战甲烧起来了,火焰从甲片缝隙里往外喷,烧出一尺多长。背后的火焰翅膀张开了,翼展三米,翼尖的火焰往下滴,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从刀柄上拔出手来,握住刀柄,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横着挥了出去。
刀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扭曲了,但不是被火烧的扭曲,是空间被切开的感觉。火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他放的,是空间被切开之后自己涌出来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道弧,从这边烧到那边,弧线所过之处,秦俑的头、手臂、上半身、下半身分开了,切口是红的,烧得发亮。
第二军的士兵开始往前推。盾兵收起了盾牌,因为不需要了。刀兵开始冲锋,弓兵扔掉了弓。秦俑阵已经在融化了,古代战魂从秦俑后面飘了出来。它们穿灰色长袍,半透明的,脚不沾地,手不拿兵器。它们飘过来的速度比秦俑快三倍,李景隆吃了一惊,一刀挥出去,火刃穿过战魂的身体,打在后面一只秦俑上,秦俑倒了,战魂没停。
“物理攻击没用!”陈锋在后面吼。
李景隆收刀,往后一跳,手心里攥着一团火,捏成球,扔出去。火球在打在一只战魂身上,“轰”地炸开。那只战魂尖叫了一声,身体被火炸散了,灰飞烟灭。
“有用。”李景隆开始搓火球。
二狗子比他快。二狗子直接冲进了战魂堆里,浑身金红色的火焰让它像一颗太阳。战魂碰到它就开始冒烟,烧成灰,灰落在地上就不再飘了,像普通的灰一样被风吹散。
李景隆搓了一把火球,扔出去,再搓一把,再扔出去。火球在他和二狗子之间飞来飞去,炸开成一片火海。战魂在火海里挣扎,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沉,有的往四周散。往上飘的被李景隆的火球打下来,往下沉的他追不上,二狗子跳起来,一口咬住一只战魂的下摆,把它从上面拉下来,摔在地上,踩一脚,战魂灭了。
僵尸军团在最后面,还没走到跟前,前排的秦俑和后排在战魂都烧没了,僵尸暴露出在平原上了。它们停下来,看着那一片火海。它们的眼睛不转,但头会动,一个一个歪着脑袋,看着那团金红色的火在它们的阵地上越烧越旺。
它们开始退了。不是跑,是退,一步一步往后挪,手上的刀还举着,但脚在往后退。第一排退了三步,第二排退了两步,第三排在原地没动。然后不知道在队伍后面的什么地方,有人喊了一声“跑”,整个僵尸军团转身就跑。
李景隆站在一辆翻倒的战车上,看着它们跑。战车的轮子还在转,有一只轮子掉了,歪在一边。他没追,蹲下来,把赤焰长刀横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一大片黑色的背影越跑越远。
二狗子蹲在他旁边,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它的毛上沾满了灰,但金红色的纹路还亮着,趴在灰扑扑的土地上,像一块刚被风吹开的煤。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不扫了,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军的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把没有烧透的秦俑再补一刀,把烧焦的僵尸堆在一起,把受伤的战友抬走。李景隆从战车上跳下来,走到二狗子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它。“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二狗子睁开一只眼。“身化大日,说过了。”
“不是那个,是在秦俑堆里乱撞那个。”
二狗子想了想。“那个啊,没名字。本狗就想着要撞过去,就撞了。”
李景隆笑了。“行,那我给你起一个。叫‘狗急跳墙’。”
二狗子睁开两只眼,瞪着他,尾巴不摇了。
李景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交差。”
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二狗子站起来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平原上,最后几只僵尸的背影消失了在地平线上。风还在吹,吹散了战场上的烟,露出了焦黑的地面。二狗子转回头,追上李景隆,尾巴慢慢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