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沉下去了。
它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周围是黑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爪子动不了,尾巴动不了,眼睛睁不开。它听到有人在喊它,很远很远,像从水面上传下来的。
“黑焰......黑焰......”
是铁柱的声音。它想回应,嘴张不开。
铁柱叼着黑焰的后颈,往海边拖。黑焰的身体比以前重了很多,地狱犬形态消耗太大了,肌肉硬得像石头,毛烧光了,光溜溜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铁柱的断腿拖在地上,骨头磨着碎石,每走一步都在发抖,血流了一路。它拖了十几步,实在拖不动了,把黑焰放下,趴在地上喘气。喘了几口,又站起来,叼住黑焰的后颈,继续拖。
二壮、小灰、黑耳从海里游上岸。它们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着。二壮跑到铁柱旁边,用嘴叼住黑焰的左前腿,帮它分担重量。小灰叼住黑焰的右前腿,黑耳叼住尾巴。三只祸斗加上铁柱,四只狗一起拖,终于把黑焰拖到了海边。
第八军的船放下小艇,几个水手蹚着水跑过来。他们看到黑焰的样子,愣了一下。
这条狗已经不像狗了,像一块烧焦的木炭,蜷在沙滩上,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一个水手蹲下来,把手放在黑焰的鼻子前面。有气,很弱,但活着。他们把黑焰抬上小艇,铁柱跳上去,趴在黑焰旁边。二壮、小灰、黑耳也跳上去,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金啸躺在船舱里。他的翅膀折了,左边那只从根部断了,骨头戳穿皮肉露出外面。爪套卸了,手指肿得像萝卜。卫生员给他包扎翅膀的时候,他没喊疼,咬着牙,牙关紧咬,咬得脸颊鼓起来。
他问旁边的水手:“海龙呢?”
水手说:“死了。”
他又问:“黑焰呢?”
水手说:“还在昏迷。”
金啸闭上眼睛,不问了。
孔萱从天上落下来,翅膀上的新伤还在渗血,羽毛掉了好几根,飞起来不稳,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收了翅膀,化了人形,走到甲板后面。黑焰躺在那里,铁柱趴在它旁边,二壮、小灰、黑耳蜷成一团。孔萱蹲下来,摸了摸黑焰的头。头顶的毛烧光了,皮肤是凉的,但还有救,还有心跳。
“石头呢?”铁柱问。
孔萱没说话。二壮低着头,小灰趴在地上,黑耳发出一声低鸣,像哭,很短,马上停了。铁柱不问了。它把脑袋搁在黑焰的肚子上,闭上了眼睛。它听到黑焰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很弱,但没停。
第八军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岛上的基地塌陷了一大半,培养室被埋了,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只剩几根钢架还立着,钢架上挂着碎肉和电线。改造兽的尸体堆在岸边,有的还在动,腹部的伤口还在抽。
士兵们用长矛捅死还在喘气的,把尸体推到海里。海龙的身体碎成了几百块,最大的一块是半截尾巴,泡在浅水里,机械关节还在放电,嗞嗞响。士兵们用钩子把能捞到的零件捞上来:能量炮的炮管、机械脊椎的液压杆、合金鳞片。韩小海要这些东西,说有用。
金啸被扶着走到甲板上。他的一只手还缠着绷带,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拐杖是临时用拖把杆做的。他看着那座岛,岛还是那个岛,但已经不冒烟了,只有几处火还在烧。
他问:“石头找到了吗?”
旁边的士兵摇头。金啸沉默了很久。
“继续找。”
士兵们又下船,在废墟里翻。翻了很久,在基地入口的碎石堆下面找到了石头的尸体。石头被压在底下,身体已经扁了,内脏挤出来,分不清哪是哪。
士兵们用布把石头包起来,抬上船。
他们把石头放在甲板边上,铁柱拖着断腿爬过去,用鼻子拱石头的脸。石头的脸冰凉,铁柱的舌头碰到它的鼻子,没有呼吸。铁柱发出低沉的呜咽,铁柱把脑袋埋在石头的肚子上,不动了。二壮、小灰、黑耳也爬过来,挤在石头旁边。祸斗们围着石头的尸体,低着头。
黑焰还在昏迷,不知道石头的事。孔萱站在旁边,看着祸斗们围着石头的尸体,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太阳快落山了。船队调头北返。海面上漂着第八军和第九军阵亡者的尸体,有的被海兽啃了一半,有的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军服上的浮标还在水上漂。士兵们把能捞到的战友遗体捞上来,放不下了,叠着放。
渔歌响起。这次不是士兵们唱的,是水手们,抬尸体的时候唱的。
“大海啊,我的故乡,死了也埋在故乡的浪里。”
黑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很轻,但铁柱听到了。
“石头......”
铁柱把脑袋从石头的肚子上抬起来,看着黑焰的嘴。黑焰的嘴又闭上了。铁柱等了很久,等它再喊一声。可惜并没有。铁柱低下头,把脑袋埋回去。
夜里的海很黑,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船队的灯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铁柱趴在黑焰旁边,睁着眼睛,看着船头的方向。二壮、小灰、黑耳挤在它身边,都醒着,都没睡。
卫生员从船舱里出来,端着一碗药。他蹲在黑焰旁边,捏住它的嘴,把药灌进去。黑焰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卫生员把碗放在甲板上,站起来,看着黑焰,摇了摇头,走了。
铁柱看着黑焰的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它把脑袋搁在黑焰的肚子上,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黑焰的耳朵动了一下。铁柱被惊醒了,抬起头,看着黑焰的脸。黑焰的眼睛还闭着,但耳朵在往声音的方向转。铁柱舔了一下黑焰的鼻子。黑焰的鼻子动了。
铁柱站起来,拖着断腿,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
“黑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