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阳光从船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它脸上,刺眼。它眨了眨眼睛,看到铁柱趴在旁边,还在睡。铁柱的断腿用木板夹着,缠了厚厚一层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干成了黑褐色。
黑焰试着站起来。前腿撑了一下,软了,摔在甲板上,声音不大,但铁柱被惊醒了。铁柱抬起头,看到黑焰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你醒了。”
黑焰没说话。它环顾甲板。二壮趴在后甲板上,头埋在爪子里。小灰蜷在桅杆下面,耳朵贴着脑袋。黑耳蹲在船舷边,看着海。
“石头呢?”黑焰问。
铁柱低下头,把脑袋埋在爪子里。二壮把头埋得更深了。小灰的耳朵抖了一下。黑耳从船舷边跳下来,走到铁柱旁边,趴下。谁都没回答。
黑焰不问了。它挣扎着站起来,两条前腿还在抖,但撑住了。它一步一步走到船舷边,爪子踩在甲板上,发出闷响。铁柱跟在它后面,拖着断腿,一瘸一拐。黑焰把前爪搭在船舷上,看着海。
士兵们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沉默着。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拿着军牌,有的拿着衣服,有的拿着断刀。
他们把东西放在甲板上,堆在一起。那是石头的遗物。一块烧焦的军牌,上面还能看清编号。半截断牙,牙根还带着血。一小块烧黑的皮毛,卷着边。还有一把断刀,是石头平时咬着玩的。
黑焰从船舷边转过身,走到那堆遗物前面。它低下头,把那半截断牙叼起来。断牙不大,只有半截,断面参差不齐。黑焰用舌头舔干净,叼着,项圈已经裂了,但它还是用牙咬着项圈上的皮绳,把断牙穿进去,系了个死结。
铁柱趴在地上,看着黑焰系那颗牙,没出声。二壮把头从爪子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小灰的耳朵不抖了。黑耳从船舷边走过来,蹲在黑焰旁边。
金啸拄着拐杖从船舱里出来。他的一只手还缠着绷带,拐杖还是那根拖把杆。他走到黑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黑焰脖子上的项圈。
“石头是条好狗。”他说。
黑焰没应。
“岭南基地,拿下了。”
孔萱从天上落下来。她的翅膀包扎好了,但还不能飞太久,落地的时候不稳,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住。她收了翅膀,化了人形,走到黑焰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孔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黑焰的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船队停了。桅杆上的旗降了一半。第八军的士兵们抬着战友的遗体走到船舷边。遗体用军旗裹着。一个士兵喊口令,大伙把遗体举起来,轻轻推进海里。水花不大,遗体沉下去了。军旗从水面上浮起来,漂了一下,被浪卷走了。
一艘船,两艘船,三艘船。第八军九条船,每条船都有遗体。有的船抬下去三具,有的抬下去五具,有的抬下去七具。第九军的船上也抬下了几具。
“大海啊,我的故乡,死了也埋在故乡的浪里。”
一个水手起的头,声音沙哑,唱走了调。其他人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整齐。
黑焰站在船舷边,看着石头的遗物被放进海里。军牌沉下去了,衣服沉下去了,断刀沉下去了。那堆遗物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焰项圈上的那颗牙还在。
它转过身,走回甲板中间,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铁柱趴在它旁边,二壮、小灰、黑耳也围过来,五只祸斗挤在一起。
午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黑焰趴在甲板上晒太阳,铁柱趴在它旁边,二壮、小灰、黑耳也趴着。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
“我们还有几只?”铁柱问。
黑焰没睁眼。它在心里数。自己,铁柱,二壮,小灰,黑耳。
“五只。”
金啸从船舱里出来,带着一副新爪套。爪套是钢的,还没开刃,表面粗糙,能看出是赶工出来的。他把爪套放在黑焰面前。
“回去后,我帮你打一副。比原来的好。”他看着黑焰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也该换了。”
黑焰看了一眼爪套,没说话。金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铁柱用鼻子拱了拱爪套。
“挺好看的。”黑焰没应。
太阳西斜,船队继续北行。海面上飘着几块碎木板,是岛上漂出来的,木板被浪推着,越来越远,变成小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黑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铁柱趴在它旁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甲板。二壮、小灰、黑耳也闭上眼睛。
船头破开海浪,浪花溅到黑焰脸上,它没躲。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大陆的轮廓。海鸥从船尾飞过来,落在桅杆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着它们。
第八军的船队进入长江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岸上有灯火,是新城的灯光。灯塔的亮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黑焰从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那些灯光。铁柱跟过来,蹲在它旁边。
“到家了。”铁柱说。
港口有人来接了。是苏瑾,带着几个后勤人员。她看到船靠岸,迎上来,问了金啸几句,又问孔萱几句,然后走到黑焰面前。她蹲下来,看着黑焰脖子上的项圈。
“石头呢?”
黑焰没回答。苏瑾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黑焰的头。“回去好好养伤。”
黑焰跳下船,铁柱跟在后面,二壮、小灰、黑耳跟在后面。五只祸斗,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走过栈桥,走上岸。岸上的人看着它们,有的在问“怎么少了那么多”,有的没说话,有的低着头。
黑焰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的两颗牙在风里轻轻响。它穿过城门,穿过内城的街,走到第九军的营地。营地里空荡荡的,原来祸斗们的窝还在,草垫子已经凉了。黑焰走进自己的窝,趴下来。铁柱趴在旁边的窝里,二壮、小灰、黑耳也各自趴进自己的窝。
黑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营地门口的方向。它在等石头回来。等到天完全黑了,石头也没回来。它闭上眼睛,耳朵里还响着那支渔歌。
“大海啊,我的故乡,死了也埋在故乡的浪里。”
它从来没听过这首歌,但现在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