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未来沿着街边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在拐角处撞上了两个人。
说是撞上，一点都不夸张。她正低头翻着手机里欧阳瀚龙发来的定位，没注意前面的路，一头撞进了迎面走来的人怀里。对方手里提着的纸袋被撞落在地，几个刚出炉的牛角面包从袋口滚出来，在石板路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啊，抱歉抱歉……”
她蹲下去帮忙捡面包，话说到一半，手停在了半空中。被她撞落纸袋的那个人也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地上散落的面包四目相对。对面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紫色的卷发散在肩上，眼镜后面是一双同样写满震惊的紫色眼睛。
“未来？”
“薛泺学姐？！”
欧阳未来猛地抬起头，站在薛泺身后的另一个人也正低头看着她。黑色短发，金色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确认再到难以置信，在短短几秒内切换了好几个层次。
“华翠璃学姐？”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两个人的面孔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大脑在认出她们的一瞬间就自动调出了大灾变发生时的画面。
那场战斗的最后时刻，她亲眼看着薛泺和华翠璃被湮灭在狂暴的混沌能量中。光柱从天而降，两人的身影在刺目的白光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翻涌的能量风暴里。她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什么，但喊声被爆炸吞没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欧阳未来嘶了一声。那只手是热的，指节分明，虎口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真实的，活的，温热的。薛泺上下打量着她，从脸到手，从手到脚，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幻术造出来的虚影。
“薛泺学姐，说来话长……”
欧阳未来简单扼要地讲述了大灾变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在魔空大陆发生的事情
薛泺和华翠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街角的早点铺已经换了三次蒸笼，热气升腾上来又被早风吹散。那个牵着柯基犬的老人又溜了一圈回来，狗在她们脚边停了一下，闻了闻欧阳未来的鞋面，被老人拽走了。
“想不到，你和瀚龙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薛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紫色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芒柔和了下来。华翠璃靠在旁边的行道树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说到头来，这是一场人心引发的灾难。”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街角那家还在蒸包子的早点铺上，热气模糊了老板娘的脸。一个小孩趴在蒸笼旁边的矮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图案
人心引发的灾难……
推崇世界霸权的鹰翼联邦，过度相信冰冷的计算机，把人类的命运交给了不会思考的机器。而这台计算机正是敌人文明自灭游戏的第一步。
他们以为用算法能算出最优解，自以为掌握了世界的真理。殊不知，这台被奉为真理的超级计算机早就被敌人篡改，结果算出来的是所有人的死路。最终断送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当人类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一台冰冷的机器之时，就是文明灭亡的时刻
天昭帝国做着天下第一帝国的美梦，与鹰翼联邦狼狈为奸，试图掌控人类所无法理解的力量。到头来还是被混沌源流控制，国破家亡。天皇试图与混沌进行交易，试图与鹰翼联邦共同研究禁忌的力量……
最后，他们释放出了混沌王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最后，被深渊吞噬，万劫不复
薛泺把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灾难的发生从来都是有预兆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那些把我们逼到这一步的东西，在地脉的预警系统里早就亮过红灯了。狩天巡在灾难前一年就向守护之翼各个成员国提交过风险评估报告，每一份都被以过于敏感为由退了回来。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预警系统就像一座被忽视的灯塔，光一直在闪，但没有人因此而警觉。而吹哨人，全都……。”
她说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早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行道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那个趴在早点铺矮桌上的小孩画完了他的画，抬起头来朝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娘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欧阳未来看着薛泺和华翠璃略带惆怅的表情，笑了。
“好了学姐们，至少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大灾变没能杀死我们，混沌源流没能吞掉我们，世界之外的敌人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还站在这里，还能在街上撞到对方，还能认出彼此。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哥给我发了消息，吃完早饭之后我们就要去和我哥汇合，你们也一起来吧。学姐们吃早饭了吗？我正好要去买早餐，不如一起，我请客。”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往上扬，那个调调和她在学院时期请大家吃零食时一模一样。
薛泺和华翠璃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好啊未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我要豆浆和肉包子。翠花要油条，两份。”
“你怎么知道我要两份油条。”
“因为每次一起吃早饭你都是两份。”
“那是我以前饭量大，现在——”
“现在你饭量更大。昨天晚上是谁把安娜那份南瓜粥也给吃了。”
“那是因为安娜说她不饿。”
“她说不饿你就吃了？那可是小孩的饭。”
“别废话了，未来请客，赶紧去买。”
欧阳未来看着她们拌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日常感正在慢慢回来。
片刻之后，她们提着装满早餐的纸袋回到了民宿。
羽墨轩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法阵图纸已经卷起来放进了皮革画筒里。她看着跟在欧阳未来身后走进来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冷熠璘也起来了，坐在餐桌旁，白色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到薛泺和华翠璃，挑了一下眉毛，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欧阳未来把纸袋里的早餐一样一样摆上餐桌。豆浆、油条、包子、茶叶蛋、几盒酸奶，还有特意给安娜带的一小份鸡蛋羹。安娜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鸡蛋羹的盒子，用塑料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吃。樱云坐在她旁边，面前堆了一小碗红色的水果，正用叉子把草莓一个一个叉起来往嘴里送。她看到薛泺和华翠璃，红色的左眼亮了一下，但表面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草莓。
欧阳荦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又来人了？行，我把昨天剩的排骨热一下，你们先坐。”
“其实，你们没有死，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所有人都在桌边坐下之后，羽墨轩华看着薛泺和华翠璃，轻声说道。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桌上的筷子和勺子同时停了一下。薛泺正在掰油条的手停在半空中，油条的断口处还冒着热气。
“早有预料？可是羽墨前辈，那种情况下的爆炸，连元素护盾都撑不住半秒，我们——”
羽墨轩华抬手打断了她。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曾经和你们的父亲薛定昭以及华晟并肩战斗过。那是在射日之战之前的事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很有趣的搭档，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画法阵图纸，一个把所有实验都搬到训练场上真刀真枪地试。薛定昭负责理论建构，华晟负责实践验证。两个人经常因为实验结果和理论预测相差太远而在实验室里吵到半夜，吵完之后又一起去食堂打夜宵。”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通过金元素与幻元素的振动生成了一个类似相位空间的东西。元素之间的共振会在本征世界的织体上撕开一道极细微的裂隙，裂隙的另一侧是一个和现实世界结构完全相同但不受现实规则约束的平行空间。一旦受到致命伤害，本征世界的肉体就会被湮灭，而在相位空间内的平行体就会被激活，从而保住性命。”
华翠璃把油条放在盘子里，身体微微前倾。
“但这东西也仅仅停留在他们的理论之中，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而实验失败。有一次是因为金元素的振动频率和幻元素的相位差了一个小数点，整个相位空间在激活的瞬间就塌了。还有一次是因为两个人的元素输出不够同步，塌方把半个实验室炸成了废墟。”
薛泺和华翠璃瞪大了双眼。
“你是说，我们无意之间完成了这个保命的术法？”
“应该是的。你们父亲一辈子都在试图让这个理论落地，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倒是在他们的女儿身上，这个术法第一次成功运转了。”
她停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
“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狩天巡的档案里记录过你们二人曾经被困在相位空间内，最后是通过引发这个空间的法则悖论才突破出来。我怀疑恐怕是在那个时候，你们的体内就已经存在着相位空间的能力了。你们的父亲在你们很小的时候可能就把这个术法的种子种在了你们体内，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功。那个种子一直潜伏在你们的元素系统深处，等着被某种极端条件激活。”
欧阳未来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
“不对啊墨姐，相位空间的能力，我记得当时我们所学的内容是只有高级的混沌源流生物才具备这种能力啊。因为混沌源流本身就是秩序的逆位，相位空间的产生需要建立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里。元素使用者按理说是不可能——”
“你说的没错，理论上确实只有混沌源流这种与秩序相对立的东西才会产生相位空间。”
羽墨轩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混沌源流是秩序的逆位，而相位空间的存在基础就是秩序与混沌之间的夹缝。这个理论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元素本身也是法则碎片的投影，每一种元素内部都包含了微量的秩序与混沌的双重属性。金元素代表的是秩序侧的稳定性，幻元素代表的是混沌侧的不确定性。当这两种元素以特定方式共振时，可以在局部创造一个临时的秩序与混沌夹缝，从而生成类似相位空间的效果。只不过——”
她停下话头，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磨得发灰的旧绳结。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指尖轻轻按在绳结上，停留了片刻。
“不多说了。总之，你们无意之间施展出来的能力可能会对我们未来的战斗有很大的帮助。你们父亲的设想在你们身上开花了。”
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从片刻的沉默中拉了出来。
“吃完早餐之后我们就收拾行李，去帝都。瀚龙在那边等我们。”